跟源子之间的交流好少,都是不习惯用语言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意愿的人。只是经常会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微妙。跟他之间有着一种非常奇特的感应和默契,仅仅只是一个表情,一个动作,就能明白所有的细节。有时候我想,也许是上苍怜惜我一个人太寂寞,所以又造了一个同我一模一样的人来这世间慰藉我。眼前的这个人,是我的同类,一样的寂寞灵魂,一样的悲悯情怀,一样的不安和忧伤。
新学期进校的第一次模拟考试成绩出来了。源子在众人羡慕的眼神中摘走了第一名的桂冠,我也考得不差。看着年过不惑的班主任老师看着我们俩时脸上盛开的大片大片的菊花,莫名的,竟有一种隐隐的心痛。作为对资优生的关爱,班级决定重新调整座位。我们俩理所当然地被班主任安排到了最中间的位置。换座位的那一天,源子突然转过头来对我说:“星星,难道我们三年都要这样过吗?你快乐吗?”
“嗯。还好。”其实我很想告诉他,我讨厌这种无休止的战争,我讨厌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我更讨厌这种奉行的按成绩把人分为三五九等的学校制度。
不知道为什么,我得到的越多,我就越来越不开心。”
是的,源子有着优越的家境,那每周出现在学校的黑色的小轿车里坐着他的父母,那看上去气质优雅的中年夫妇,让我自惭形秽。出众的容貌,优异的成绩。这些平凡人渴望而不可求的东西他都拥有,可是为什么他也会这么不开心?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流逝,而我想要去抓住些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源子依旧在大把大把的时间里沉默着。更多的时候,看到他孤独的背影,我都会有种想要落泪的心酸。我们都是如此不快乐,如此悲伤的孩子,可是又有谁可以来帮我们解脱呢?沉积在心里的痛苦,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却没有宣泄的地方。有些话不是不说,只是说了又能怎么样呢?痛苦并不会因此而减少一分一毫,还是要自己默默承受。有些事,别人只看到表面,而不知其内,就好像梦里的色彩,顽固得不知所以。也许终究是心里有着无法言明的伤痛,才不肯在人前透显出来;也许是怕亵渎了原本并不多的温情,只好藏在心底,一次次地折磨自己。我们俩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新的一年就要到来了,我的心也开始不平静起来了。只希望即将来临的期末考永远也不要有考完的一天。只是,那一天,终于不可避免地到来了。考试结束了,看着周围兴奋异常的同学讨论着这个寒假的计划,我的心开始一点一点地疼痛。我可以去哪里?我又能去哪里?教室里的人渐渐少了,少了。终于静悄悄的了。我坐在座位上,泪开始一滴一滴地往下流。蓦地,身边响起源子淡淡的口吻:“星星,你还好吧?”
我狼狈地抬起头,对上源子的双眼。无力地摇了摇头。我怎么可能好得起来?
“你怎么还没走,在这里做什么?”
“想一个人静一静,可以跟我说说你的故事吗?我总觉得在你的身上积淀了太多的沉重。这么多沉重的感情并不是你一个人就可以承受得住的。我可以跟你一起分担你的沉重吗?”
我望着源子的脸庞,能够看到的只有真诚和我曾经非常熟悉的关心和溺爱。这一刻的他,看起来竟然就是我的亲人,我的哥哥。我张了张嘴,努力想找回自己的失去已久的声音。许多埋藏在心底的往事一幕幕回放在我的眼前。我曾经有过一个非常幸福快乐的童年,有和蔼可亲的父母,疼爱我的姐姐,优越的家庭环境;那时的我幸福得就像童话里面的公主,可生活毕竟不是童话,也许幸福太多是注定要遭到嫉妒的。在我初二那一年,父亲被最信任的朋友陷害,含冤入狱,家道迅速衰落,一向正直刚烈的爷爷因为承受不了周围人的议论和爸爸受到的不公平待遇而气得卧病在床,一个星期以后就嗝然长世了。母亲一下子承受不了这么大的打击,而接下来生活的困境让个性温顺的她性格变得疯狂而刻薄起来。两个姐姐因为求学的缘故也相继离开了家。好好的一个家庭一下子就支离破碎了,过往的欢声笑语也成了回忆。人性中存在的丑陋、幸灾乐祸在那一年在我的面前发挥到了及至。当年才十二岁的我,每天除了承受周围人对我指指点点的眼光以外,还得面对母亲的喜怒无常。我可以不在乎别人看待我们,可是我不能容忍我最爱的母亲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每天我尽量小心翼翼地做事,战战兢兢地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提到爸爸,触及到她的伤疤。可是不论我怎么做都是错,稍有一点不如意她就对我破口大骂。那些刻薄的话语就是一个泼辣的妇女也难以启齿的,可我妈妈骂到后来就成了顺口溜。经过这个变故,她不再是以前那个温柔开明的妈妈了,她性格变得越来越极端,也越来越暴躁。那两年的时间,把我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无法忍受的时候,我会哭着写信给姐姐们,求她们把我带出去。可是她们也都还在读书,又能有什么能力呢?初三中考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填了现在这所高中,因为这是让我唯一能够逃离家庭的方法。许多事情,当我眼睁睁看着它们发生却无能为力的时候,我只能选择逃离,至少还能让自己心里存有一个希望。所以最后我终于逃离了家庭,也逃离开了妈妈的视线。可心还是很痛,我不敢想象妈妈一个人呆在家里的场面。心灵的痛苦时常把我撕成两半,不停地对我说:“你是个不孝、胆小、自私无情的人,你忍心把你的妈妈丢弃,让她一个人孤孤单单的生活着。”那些年,支撑我生活下来的唯一动力就是学习,学习,再学习。在我的心里觉得只有优异的学习成绩,才能让妈妈得以慰怀,才能洗刷别人加在我们身上的耻辱。我就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闹钟,不敢有丝毫怠慢。在这个痛苦的成长过程中,我从一个天真、开朗、无虑的孩子渐渐蜕变成了一个沉默、内向、忧郁的小大人。眼神中透露出的与同龄人相比极不相称的成熟和沧桑。这些年来,尽管对妈妈有过非议,可在我心底我从来没有真正怨恨过她。那个时候,她承受的压力比我要不知道要大多少,可她还是熬过来了,并且我们三姐妹一个也没有辍学。可是在心底我却不能释怀,我和妈妈之间已经存在了隔阂,而我对当年别人加在我们身上的痛苦仍旧耿耿于怀,仇恨的火焰总是在每次失意、孤独的时候侵袭心底,烧得心好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