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我和扬减少了约会的次数。对于那场令人伤心的晚宴,我们只字不提。可能都没有勇气去温习那难堪的一幕,让彼此的心再深深地痛一次吧。
可是过了没多久,一天,他打来电话说:“我压力好大啊,我妈说有你就没她,她还说,你什么都好,就是个子太矮了,让她觉得没面子。如果你高出10厘米,她就不会反对了。”传来的声音有些无奈和疲惫,我仿佛看到电话那头的他一副沮丧的样子。心痛之余我的怒气再也憋不住了——人是弹簧做的吗&63;可以伸缩自如&63;她这话不是明显地拒绝我吗&63;“你要我高出10厘米&63;哈,你要我高出10厘米&63;” 我愤愤地摔了电话,眼泪终于喷涌而出。
白天没有与黑夜颠倒,但是人心却突然不可把握——整个夏天电话成为我们吵架的工具,往日的温情不知溜到哪里去了。这个时候,我临时所在的公司组织旅游,我也去了。七天的快乐之旅,让我从苦闷中释放出来,对于他的种种不满和怨恨都转化为思念。踏上回归的火车,我心里又燃起希望:也许见了面就好了,只要一看见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和热吻过千遍的唇,一切都会平息。
当我满怀深情地跑向他时,他却淡然地看着我说:“我们分手吧。”
“你说过你爱我!” 我全身的血液沸腾起来。
“当初不懂事。”
“不懂事&63;好笑——现在懂事了&63;”
“你不要再缠着我好不好&63;” 他皱着眉头说,“如果你不想分手,那你就做出点什么让我妈妈看,好让我也有所交代。” 被侮辱的人格像藤蔓一样长出一股稠密而隐蔽的仇恨,我不敢相信自己娇小的身体可以孕育出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我的体内咆哮着寻找着出口,我竭力克制着自己愤怒的情绪,异常平静地说:“我不想分手!” 眼泪在我转身后的瞬间狂泻而出。
此后的三年里,考过了六级英语,也通过自学拿到了美院的本科毕业证书。扬刻意地与我保持着距离。我就像他手中的风筝,他既不收回,也不松手。偶尔的见面似乎只是象征性地提醒着对方仍是恋人的身份,但敷衍的痕迹却掩饰不住已落下一大截爱的距离。
毕业后,我正式进入一家效益很好的外企公司。经过两年艰辛磨练,我被委任为进出口部的经理。此时,扬对我的态度不露声色地好转,甚至有时还对我说一些在学校里说过的话,让我在迷离的夜里有了几丝感动。
那天,他把我约到读书时我们最爱去的餐馆,依旧坐在那个挂满了许许多多葡萄串儿的包间里。他将一大束红玫瑰递给我:“今天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第六个周年纪念日。”我猛地抬起头,盯住对方的脸: 六年社会生活的磨砺已在那原本顺畅的线条间刻出棱角,过去的纯真和帅气而今转化成一个成熟男人的魅力。一瞬间,我犹如失足掉进了岁月河,又游回到出发点,心里泛起丝丝缕缕的感慨,又苦于寻不到往日熟悉的踪迹,枉自惆怅起来。我从来没想到有过这么一个纪念日。我接过玫瑰,并没有像许多年前举到鼻尖嗅上半天。
“我妈不反对我们了!”他激动地说,目光里闪动着异样的光彩,而我却不想接受他目光里传递过来的任何信息,只是低下头,将花搁到桌角,觉得这句话不免有些滑稽。忽然觉得有些事,说穿了,看透了,无聊得很。抬起头,嗅到了那一串串绿色葡萄散发的塑料气息,再次感到好笑:它们居然骗取过我对森林的遐想!想到这里,我“呵呵”笑出了声。他先是诧异了一下,然后也“呵呵”笑起来。刹那间,我变得没情绪,那些燃烧了多年的仇恨连一丝烟都没有冒上来,像泼上一盆水无声地熄灭了。望着对面的人,好像望着童年的一个玩伴,心里涌起的只是拼命追杀后的激情。不能否认,从前为了那种占满全身心的爱,自己犹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地努力着,仿佛只是为了有一天能证明他还是爱我的、我还是值得他爱的,但是,眼下的自己却仿佛已找不到爱他的理由。
人,一旦失去了自主,也就失去了一切。一个连自己的爱都由别人支配的男人还能激发我的热情&63;我六年的忍气吞声勤奋不懈,难道只为了换取他妈妈的一句“不反对”吗&63;我曾痴心妄想有10%的希望来换取他的忏悔,可眼前的他......我无声地叹了口气,感觉辛苦堆砌起的爱情城堡已成为废墟一片,觉得连复仇都不值得去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