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蓦然眼圈红了,再过几天他就要上手术台了,他能幸运的从地狱门前绕过去吗?他还能和家人在一起谈笑生风吗?在这生死关头,所有的爱、恨、情、仇都随风而去了。她连想都没想就决定留下来陪他,并且告诉他,再过三个月,他就要做外公了。他高兴的笑了。两个女儿也来陪他,他不断地问这问那,说了好多话,精神好像好多了,手术那天,她扶他坐起来,前来看望的一个同事,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我看你呀,还是把遗嘱写了吧,人家外国人年纪轻轻的就写好遗嘱放到保险柜里了。
咒我啊。他声音朗朗的说,做完手术,我还要好好活几年呢,我还要抱外孙呢。
他笑,偷偷瞄了她一眼。此时此刻,她心情复杂极了,想劝他写遗嘱,又怕他误会,她和他已经10年不在一起了,彼此都变得陌生了,而他这种年纪的人,又有这种病,心思最多了,可不写吧,这万一有什么事,她怎么向两个女儿交待呢,毕竟她和他之间还横着那么一个女人,可是她还是忍住了,心想:就让他高高兴兴心无旁骛的进手术室吧。
然而,有些事是真的是不可预知的。
他的手术极不顺利,尽管手术前作了几次全面的详细的检查,可是当医生打开腹腔后,意外的发现他还有血管瘤,手术进行了一半只好停下来,医生说伤口愈合后,他还能活几个月,如果保养的好,活两三年也没有问题。可就是在这个时候,他身体里长期潜伏的隐患迫不及待并发出来,突发的糖尿病、高血压和高血脂,使得已经愈合的伤口表皮以下的脂肪迅速开裂、恶化,继尔化脓。
一个人对生活的索取太多,生活也许过反过来报复你。
他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既是偶尔睁开眼睛,目光也是散散的没聚焦点。
她和两个女儿一直守在他的床前,心里充满了痛苦和担忧。
那天他突然睁开了眼睛,浮肿的眼皮间闪过一丝亮光,她忽然意识到他可能想说什么,就把耳朵贴在他嘴上,可是他的嘴唇只翕动了两下就没动静了,自此,他就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
昨天下午,两个女儿去办公室收拾他的遗物,柜子里只几件换洗衣服,另外还有两张半新半旧的百元钞票,除此之外就什么也没了。老大回来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她发现她满眼的疑惑,二女儿说,这怎么可能呢,爸爸月薪两三万,遗产却只有200元,谁信呢,10年了,爸爸没有给过家里一分钱,连他的院费、医药还是妈妈拿的,爸爸的钱哪儿去,不行,我得给那个女人打电话,肯定是她独吞了爸爸的钱。
她阻止了女儿,千错万错都是你爸爸的错,你这时候问人家,死无对证,她会承认么,再说了你爸爸的钱上面又没有刻字啊。
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不行不行,那太便宜那个女人。两个女异口同声地说,同时都把质疑的目光投向她。
她瞧着她们,轻叹一声,是啊,我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吧,不过,你们要记住,不管怎么样,你们还有妈妈,任何时候妈妈都和你们在一起。
她轻轻搂住两个女儿的肩,母女三人紧紧抱在一起。
夜了,她从客厅走到阳台上,望着万家灯火,思绪翻涌,她觉得自己这几天仿如站在波峰浪尖上一般,一会儿被汹涌的潮水抛上峰顶,一会儿又被翻卷的潮水卷进谷底。被抛上峰顶的时候,心里虽然恐慌、颤栗,但往事就像一缕阳光,是人熨帖、温暖。八十年初,他和她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还不到120元,拉扯着两个半大的孩子,每个月还要省出几十元补贴他在农村的家人,那时候他们吃了很多苦,可两个人始终心心相印,把日子过得丰富多彩。那年春天,他们去郊游,4个人骑3辆单车,老大独自一辆,他和她换着载乘老二,那时他们是那么快乐、幸福,仿佛满山遍野的花儿鸟儿树木都向他们微笑,她激情喷发,忽然想起她和他第一次邂逅,情不自禁地低声吟育:“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