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在每个年龄都有幸福的天使时光,阻碍我们发现这些时光的是我们的心态。
新邻居梁静是在春节前的最后一个星期搬来的。第一次见到她时,我正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衣服擦洗防盗门。梁静婀娜地拾阶而上,桃红色皮靴敲打楼板发出好听的笃笃声。
“晚上的舞会我想穿那件白色的小披风……”她边打电话,边朝我温柔地点头。门悄然合上时,我听到她咯咯地笑着,像冬日里欢快的阳光。
我突然沮丧起来。一年中最盛大的节日就要来到了,可我每天思考和面对的是什么呢&63;要给女儿买一件漂亮的裙子,但需要等到我中意的那个童装品牌打折;必须提前几天买足够多的青菜放进冰箱,以防春节菜价上扬;摆出贤内助的样子陪老公去他的领导家拜年,希望新的一年他可以升官发财……
那个春节,忍受着新邻居和她那些风华正茂的朋友们的歌舞升平,我的感觉糟透了。
我不喜欢梁静,并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妨碍我的事情,而是见到她,我就自我感觉很差。
我们最常邂逅的地方是电梯间。每一次梁静都抹着不同颜色的口红和眼影,穿着不同风格、色彩鲜亮的衣服,身上散发着好闻的香气。“嗨,你好啊!”说这话时,梁静的笑容很夸张。我淡淡地冲她笑,有种想低到尘埃里的自卑。
天气一点点变暖,暮春完了便是初夏。上幼儿园的女儿在微凉的清晨要求穿裙子。“不行,太冷了。”“我要嘛,上个星期梁静阿姨就已经穿纱裙了。”“会得关节炎!”我恶狠狠地说,然后不由分说地给女儿套上了裤子。突然想到10年前的自己,在四月的某天穿着一条上面印满浅蓝色桃心的棉绸裙子,摇曳生姿地走在校园里。
梁静通常在晚饭后才回。常常,我在厨房洗碗时,听到她笃笃的脚步声,然后是防盗门的哐啷声,然后就有丝丝缕缕的音乐声穿过墙壁飘进我的耳朵。这样一个宁静的、有音乐相伴的夜晚离我有多远&63;也许不远吧,就在五六年前。那么它离我的将来有多远呢&63;也许今后的10年或者15年内,我都不会有这样闲适的心情。做饭、洗碗、陪孩子玩游戏、给她讲故事、给她洗澡、陪她睡觉……
我像一个被贬谪的公主,根据蛛丝马迹猜测梁静的生活,同时一次次回忆自己做公主时的生活点滴。是婚姻将一个公主变为仆女,还是岁月&63;
终于,我对老公抱怨说:“你瞧瞧,同样是女人,隔壁的女孩儿过着天使一样幸福的生活,可我呢&63;”老公狐疑地看着我,说:“说不定人家刚被花心的男友飞掉,想死的心都有呢!”
我反复回味着他的话,不得不承认,我对梁静的嫉妒仅仅因为自己的猜测。正如老公所说,梁静也会有她的烦恼。因为无论是她还是从前的我,都不是每一分钟都快乐的,有很多烦恼,比如赚来的钱不够买漂亮衣服和化妆品;有些没劲的朋友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叛;求爱遭到拒绝;周末在家无所事事。
我想我并没有真正看清楚自己的生活,正如我戴着有色眼镜看梁静。
第二天下班,领着女儿走进电梯时意外地看到梁静。“今天回来这么早&63;”我问。“嗯,有点累。”她疲倦地说。
我炒完菜,门铃响了。梁静端着一只方便面碗站在我面前。“不好意思,电壶坏了,借开水冲个面。”我闪身示意她进来。她好奇地看看餐桌,说:“哇,你们吃这么多菜,真幸福!”“就在这儿吃饭吧,老公刚打电话说要加班,饭菜都做多了。”我说。梁静几乎雀跃着同意了。
梁静不断夸我做的菜好吃。我好奇地说:“你没有经常在大饭店里面吃东西吗&63;”她说吃啊,但怎么都比不上家常菜好吃。
第二天,梁静送了一束百合过来,大约是感谢昨天的“款待”。我俩站在门口寒暄的当口,女儿扯着我的裤子说,妈妈,你为什么不穿梁静阿姨这种漂亮裙子。我捏捏她的鼻子,说妈妈穿上会像老妖婆。我们三人都笑了。
梁静转身跟我说再见时,我看到她淡绿色的裙摆被风吹起,像一株夏日水面的荷。这样一条腰线略高、领口滚着蕾丝花边的飘逸长裙是我在怀孕那年就想拥有的。后来觉得自己的身形再没有恢复到做姑娘时的样子,便一次次想起又一次次放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