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时会怀疑自己的记忆。为什么我居然能一字不落地背下那并不通俗的几句话—当年我还是个小学生。可是,的的确确,我对这几句话倒背如流。从那几句话开始,信,对于我便成了一种神秘和重大的事物。我常常在心里默念着母亲那几行字,有时候,在梦里,我梦见自己就是母亲,我设想自己在纸上写着这几句话的情形。醒来的时候,枕上湿了一小片,也不知是不是泪水。
这些不可告人的回忆,也只有一个人知道,就是二狗。我跟二狗说过我有一些情结,比如这一个长信情结。
我和二狗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喝啤酒。咖啡太浓郁,茶太优雅,红酒太高贵,果汁太甜蜜。只有啤酒,这种清香而微带苦涩的饮料很适合我们。我非常喜欢看这样的情形:啤酒花溢到杯口,然后崩溃似地落下来,二狗抢过杯子深啜一口。
我和二狗总是一起喝酒,也不知为何,在二狗面前,我总愿意自己醉一回。我很想趁着醉意,对牢一个人,大哭一场。这个人,我想,只能是二狗。
喝着说着,我的头脑开始变得混乱。我喃喃道:“颜,我与你谈恋爱,好像总是在向命运乞求什么。”
眼前晃动的却是二狗那张微丑的脸。他似乎在说:“你喝多了。回去睡吧。”
IV 某天深夜,我从外面赴宴回来,已是凌晨两点。洗完脸后躺下后,我听到卧室门上传来一种奇怪的抓门声,仿佛是有人在撬锁。当意识到可能是贼,我马上感到一阵寒冷从双脚直达全身。我僵直地躺着,一动不动,头脑空白。寂静中,那撬门声越来越响。
我习惯性地拨了二狗的电话号码。电话一接通我就哭了,“家里有贼……”
“我马上来。”
十几分钟后,二狗敲门。我踉跄跑去开门,他提着木棍站在门外。
他握握我的手,说了句:“别怕。”
二狗检查了我全部的门窗之后,抓到了罪魁祸首:一只饥饿的老鼠。
我们哑然失笑,尤其是我,想到刚才自己的慌乱,只觉可笑。我瘫坐在沙发上,又打开了一瓶啤酒。
二狗说,你睡吧,我在隔壁房间看书,天亮再走。他带上我的卧室门,把走廊和隔壁的灯都打亮了。
我再也没入睡。我第一次那么强烈地想到,我要结婚,我渴望婚姻。我知道我有多么软弱,当漫长的黑夜降临,仿佛一个寓言,让我看到人生的孤单和冷清。我看着自己年轻的身体,我知道它的冰冷和渴望,对于一个平凡的、与世无争的女子,没有更大的充实和平安,能胜于与爱人相拥着度过长夜。
我打开电脑,给颜发邮件,我说:“你回来吧,我想结婚,我们结婚好吗?”
可是颜一直没有回来。
V 二月时,他曾答应我要回来,可是临近了,他又打来越洋电话,说,他的老板让他负责一个很大的项目,是与美国空军合作的,做得好的话能学到很多东西,且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云云。我失望地听着,没有说什么。我知道他,他是一个把事业和前途看得很重的人。我知道自己没有权利说什么。
二狗也要出差了。这次他要去半个月。走之前,他请我喝啤酒,我们在我的小屋子里对饮到深夜。
二狗说:“男人如果爱上女人,就会为她做任何事情。就算最终什么都得不到,也心甘情愿。”
我说:“包括写信,是吗?让一个理科生写封长长的信?”
二狗说:“当然了,男人喜欢上女人,就会做平时做不了的事情。写信有什么难。”二狗就是理科生。“写信有什么难?依我看,裸奔都可以。”他也醉了。
我忽然想起,我已经有一个月不曾与颜写邮件了,他没有写给我,我也没有写给他。只有一次,他给我寄来了一张照片。在电脑屏幕上,他的照片徐徐展开,一件浅蓝格子的衬衫。俊朗的脸。他背着手站着,挺拔,神清气爽———这曾经是我喜欢颜的最直接的理由。可那次,我只看一眼就有强烈的陌生感涌上心头。我马上关闭了画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