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快乐。
除了成绩好,我一无所有。她们谈论化妆时尚,我插不上嘴,她们吹嘘花枝招展的野史情债,轮到我时我无言以对,只好坦白,淑女,处女,从未谈过恋爱,她们嘻嘻哈哈,发誓要拿出保护濒危动物的爱心供奉我。
谢邶严肃地提示我,都快大三了,必须开始考虑一些问题了,再老可就成黄脸婆了。
我信心百倍,微笑,保证在一个月内完成任务。
我松开了辫子,长发飘飘,游走在图书馆教学楼食堂宿舍,不拒绝任何可能的爱情降临。
这个城市的冬天很漫长,可是温馨恬淡,一点儿也不恐怖。
我裹着厚厚的羽绒大衣一个人在街头漫步,满街的冰雕,满树的彩灯,满处的行人,柔情无限。
我在天桥下的地摊上发现了一副耳环,精致绝伦。
我蹲下去挑选,找了些莫须有的瑕疵,然后和老板砍价。
我起身取钱包,“咚”地一声撞到了一个人的下巴。
孙曼表情痛苦地揉着下巴,冲我微笑,没关系,不疼,不疼。
不疼。
我神情恍惚地怔了半晌,这个声音咫尺天涯,一直躺在我记忆的最深处,那个小男孩勇敢地走到讲台上,声音洪亮地对大家喊,不疼。
孙曼巧妙地搭讪,零钱不够是吧?
我点点头,我想这是个聪明的男孩子,给他一次机会无妨。
宿舍的姐妹说我太便宜了孙曼,仅仅五块钱,仅仅一副赝品耳环。
爱情无非也是水涨船高,我只有这样解嘲。
我学她们旷课、晚归,钻宿舍楼卫生间的窗户。
谙识风月,孙曼对我还是处女这一点表现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喜悦。
磨灭理想,不再和她们言辞激烈地争论活着是为了吃饭还是吃饭是为了活着。
外婆是在我大四上学期去世的,我没有多少悲戚,她去追随外公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我还是请了一个礼拜的假,回去了一躺。
外婆弥留之际千叮万嘱,一定不要火葬,我握着外婆的手,在她耳边叮咛,放心吧,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熔化掉那副纯金的耳环。
谢邶是长子孙,守着灵位披麻戴孝。
他的老婆在客人间穿梭,旁若无人地掀起衣襟给孩子喂奶。
我凑过去,摸摸孩子的脸,突然想起应该送个见面礼。我翻遍了手袋,没找到一件合适的物件,万般无奈,最终把孙曼送我的耳环摘了下来送给孩子。
孩子的母亲有些受宠若惊,百般推脱。
我说,假的,值不了几块钱。
孩子的母亲这才放心,拿过去逗弄孩子,看,小姑给你什么了。
孩子把耳环攥在手里乱抓,有一枚甩到了旁边的炉火里。
那颗精致的赝品耳环,瘫软,冒烟,很快烟消云散。
村庄河流,河两岸是很老很旧的房子,房子前面是颓败的院落,院落的四周是残破的矮墙。楠楠,过来梳头。我提着小板凳跑过去,外婆的手拢起我的头发,不紧不慢地梳理,我喊疼用手去护,突然有什么东西掉下来,头上一下子空空如也。
外婆去世后,这个梦就开始一直困绕我,我已经养成了习惯,每次醒来都要迫不及待地破解它的隐喻,追朔到关键情节时却又一下子头疼欲裂,迷雾混沌。
孙曼说他研究过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和《少女杜拉的故事》,绝对可以给我完美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