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彩云心里想着他小的时候被叫作“尕蛋”。
田彩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叹了口气,眼角的涓涓细流终有些无法遮掩。田彩云站在穿衣镜前寻思着到底该穿哪件大衣才好,生了孩子之后人就走了形,她又叹了口气。
一出门,田彩云的眼睛被刺痛了。夜里下了这么大的一场雪,她咋就没听到呢?或许真的是雪落无声。但她记得小的时候夜里一下雪她就能听得到,妈还说她是“狗耳朵神仙”呢。
常听人说雪天娶进门的媳妇厉害。她不由打了个冷战。
田彩云小心翼翼的穿过被车轮压得瓷实光滑的马路,刚跨上溢香斋的门阶时听到有人喊她。她抬头一看是中专时的校友罗小米,于是问:“你在这儿干嘛?”
“我姐今天结婚,我在这儿给跑跑腿。你呢?是受我姐还是我哥,哦,不,是我姐夫之邀赏光呢?”
田彩云愣了一下,她是个不速之客,根本没有人邀请她。“你姐?就是那个本科生罗小敏?噢,原来漂亮的新娘是你姐呀。”
“是呀,总算结了,都长跑了九年了。还真佩服他们。”罗小米舒了一口气,象是她是最急着让他们结婚的人:“对了,你什么时候结呀?”
“我?我孩子都七个月了。”她笑了一下,但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尴尬表情。
“不会吧?”
“真的。”她裹紧了大衣。
“好了,不跟你说了,你先上楼吧,我去接亲戚了。”
田彩云不安地上了楼找了一个角落里的座位坐下了。她觉得自己就象一个溜进来的贼,这里没有人认识她,包括今天婚礼的主角。
人慢慢地多了起来,整个大厅显得拥挤散乱。几个乡下妇人挤到了田彩云的这张桌子上,几乎每个人都带了孩子,说是娘家的亲戚。干果刚上来,几个孩子就扑上去连抓带抢塞进各自的兜里了,大人也不呵斥一声,正月还没过完,孩子见到吃的就急成这样。
随着一阵鞭炮声,人群拥着新人来到了大厅。田彩云看不清他们,因为围着的人太多。当他们站定在一个象舞台一样的地方时,人们才散开来坐定。这时,田彩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们。他的深色西服笔挺,衬衣雪白,胸前的红花格外显眼,他的脸上几乎堆放不下他不小心流露出来的笑意。这令田彩云的心里多少有点难受。新娘穿了大红色的婚纱,在田彩云的意识里结婚都是穿白色婚纱的,所以她出嫁时穿的就是白色婚纱。然而这一刻,她觉得这红色分外的适合,适合这个新娘,适合这场婚礼。这红色仿佛能点燃窗外的积雪,而新郎的脸也正怒放在这片红色里。这不禁让她对自己当初选择白婚纱有点不大满意。
司仪在说什么她没有用心去听,人们一阵阵地爆发出笑声,这种气氛让她有点想哭的感觉,她决定典礼一结束她就离开。
但田彩云终究没有在典礼结束的时候就离开,正如她当年想叫住他却最终没有这么做一样。她一直留到婚宴开始,一直留到新人一桌一桌敬酒敬到她跟前来的时候。
“田彩云?!你也来啦。多谢光临啊。”新郎挽着新娘的手。
田彩云有点吃惊:“你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了,在同一所中学上过学,都住校,都是田家堡人,怎么能不记得呢?来,我们夫妻双双敬你双杯,祝你四季好运。”
“不行,不行,我喝不了那么多,”田彩云的脸涨红了,她觉得每个人都象能一眼看到她的心底去一样。
“噢,我想起来了,你是我罗小米的同学!”新娘叫了一声:“就凭你是我妹妹的同学,又是田尕的同学兼老乡这酒你就得喝够数了。”
“不行,真的喝不了那么多,你们俩合二为一,我喝两杯吧,好事成双。”田彩云端起新人手里的酒杯一仰头把酒倒进了嘴里。一股辛辣从鼻子里冲了出来。
新人转向下一桌继续敬酒去了。
田彩云坐在那里象是坐在一场梦里。人影晃来晃去,酒精灼烧着她的胃。
(三)
田彩云借口加班留在了单位,她不想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