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黎娅乖了没多久就听到有人说,她和一个有妇之夫在一起。杭呈见过那男人,三十多岁,英俊犹存。一次他刚好碰到黎娅下班,看见她挽着他的胳膊走进旁边的咖啡馆。杭呈蹲在对面的台阶上看着他们聊天,欢笑,拥抱。许久后,黎娅出来,看到杭呈,低下头去。
他们依旧一前一后地走在路上,时间过去,他们的关系似乎没有好一点。杭呈说不清对黎娅的感觉,有时觉得她很可爱,有时候又觉得她简直愚蠢到欠扁。相比之下他更喜欢黎娅妈妈,她虽然粗俗,可她身上有一种真实而坚强的气质,让他安心。
快到家的时候黎娅才说,我喜欢他。
杭呈停下来,点了一支烟。他从妈妈死去后学会了抽烟,但爸爸并不知道。
他对我很好,从小到大没有人对我这么好。黎娅的语气有些悲伤。
杭呈冷漠地继续向前走,黎娅倚着墙哭了起来。
路灯昏黄,小巷越发显得破败。杭呈的身影越来越远,黎娅的哭声渐渐听不见了。
如果可以,杭呈想回到那一刻,在黎娅哭泣时轻轻抱一下她,哪怕拍拍她的背也好。黎娅是在那个冬天离家的,只留下简单的告别:我走了,不用找我。黎娅妈妈气得直跳脚,遍寻不着之后又狠狠哭喊起来。杭呈站在一边不敢说话。那个男人还在黎娅以前打工的超市附近出没,黎娅没有和他私奔,那为什么她要出走?
杭呈不明白,好像有一次黎娅提起过,如果有机会的话,她要去很远的地方,没有目的,就是远方,越远越好。
杭呈不懂黎娅的寂寞。
那年冬天,杭呈的父亲哮喘发作,不治而亡。
年三十,杭呈和黎娅妈妈坐在一起吃饺子,外面鞭炮声四起。他家有一台小黑白电视,看着看着会突然没了画面。杭呈看得很认真,屏幕上人欢笑,人流泪,屏幕外的人却发不出声音。
那夜杭呈梦到了黎娅,她穿着雪白的裙子站在小巷中,下着雨,很安静。杭呈背对着她,空气里飘浮着月季花枝的味道,雨滴的味道。这些味道和黎娅联系起来,仿佛空气中到处都是黎娅的味道。
然而,他就要离开这些味道了。
杭呈在学校收到了黎娅的明信片,邮戳上是中部城市某个小镇的名字。
黎娅说:杭呈,你还好吗?妈妈好吗?你会帮我照顾她的,是吗?
杭呈,我换了很多城市,世界是走不完的……
杭呈的人生按部就班,只是黎娅的明信片在他大学时失去了踪影。
毕业后,他在一家证券公司操盘。2007年,股市暴涨,杭呈带着黎娅妈妈搬进了新房。他恋爱了,他准备结婚了,一切都那么自然,好像人生已经定型,曾经的所有都抹去了,新生活正散发着新出炉的面包香。
可是,这个时候,杭呈接到了黎娅的电话。八月的太阳炙烤大地,电话里传来波涛汹涌的声音。黎娅在那头说,杭呈,我在坝上最靠近水面的地方,我觉得自己快要飞起来了。她的声音一点也没变,沙哑中带着一点清甜。
杭呈问,你在哪?
钱塘江……黎娅刚说完地名信号就中断了。
杭呈回拨,可再也没有拨通,他订了第二天去杭州的航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