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你不把银子花在那赌场酒馆里,那些钱够你们父子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他闻言呸了声:“谁稀罕你那臭钱!?夏语汐,老子早就知道你这女人身在曹营心在汉了,夜夜与我同床共枕,半夜醒来叫的却是另一个男人的名字……叫什么来着?对了,凌什么渊的,哼,你以为你这番回去还能和他相好吗?男人都是要面子的,女人都是私人物品,你这双已经被老子穿过了的破鞋,你凭什么觉得他还会再穿?!”
他语音未落地,就被我狠狠摔了一巴掌,带着连我自己都意外的肆意剽悍:
“我知道自己清白已毁,再不可能配得上凌渊……但是李大根,就算我没有嫁给凌渊,也不会跟着你。你当我不明白么?你现在如此地气急败坏,何尝也不是存了心,以为我会舍不得孩子,会委屈求全抹开脸面认了这门婚事?!你吃定了我破罐子破摔,只能嫁鸡随鸡地跟了你,到时候从一介贫民到侍郎府的女婿,好歹也是沾亲带故,是不是?!”
李大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我不等他反应过来,只身掀帘上了马车。锦帘能暂时阻拦红尘丑陋,却不能阻拦孩子的啼哭声,我紧闭了眼,生生压住出窗探看的冲动。在匿凤村的这三年,每一天于我而言都是度日如年生不如死,唯一能让我留恋的,就是孩子。
可我不会为了孩子而留下,我承认,我是全天下最自私的母亲,做不到为了子女而牺牲自己的人生。我不奢求他长大后会原谅我今日的离弃,但等到将来他就会明白,那些把一切都奉献给儿女的父母固然伟大,但孩子从来就不是让自己懦弱地陷入错误的婚姻里而拒绝逃脱的借口。
回到长安后未花多少时力,花嫫嫫那伙人陆续地收案伏法,二姨娘见大势已去,面对质问,很爽快地认罪不违。可到了办结的时候,爹爹却颇为踌躇,我知道他仍惦念夫妻情分,况且二姨娘还为他生了妹妹语泠,最后在我的默许下,还是写了休书,逐出府去,任其存灭。
我没有伟大到可以宽宏原谅自己的仇人,但就算我此时再去报复又能怎么样?时光无法倒回,已经扭曲了的命运再也无法回到正轨。有的时候,人生是不能走错一步的,因为我们没有修补的机会。
回到夏府后,像是为了弥补前三年的空缺般,爹爹费尽了心思照料我,我和过去全然脱离,生活再度恢复到三年前的单调和宁静。我以为噩梦已经结束,然尔,它只是换了场次,在短暂休息后再度上演。
与严家延迟了三年的婚约在最快的时间内解除,这点我并不意外,让我意外的是,那个曾经口口声声以山海为盟誓的严凌渊很快就宣布了喜讯,迎娶的是朝中杜相的三小姐,那场婚礼轰动了整个长安,被人津津乐道了许久。
听闻婚讯的那天,我并没有当场流泪,没有一意孤行地去声讨委屈,甚至连失落的感觉都已然失去,这三年日子下来,再怎么不可一世的少女的矫情与天真都荡然无存,感情这种东西看不见,抓不牢,说到底,是最靠不住的,日子久了,什么都会淡去。
也许,是这三年来的遭遇带走了所有的感情能量;又或者,在内心深处,早已意识到凌渊他并不是戏台上那种此情不渝的痴情人。
不是不明白,这个社会有多现实,再去申讨,不过是自取其辱。
与此同时的,关于我的流言遍布了整个长安,原先是同情的耳语,不知怎的,渐渐演变成了质疑和不齿,最后一面倒地成了唾弃。我知道自古男慕良才女慕贞洁,尤其夏府自诩诗礼传家,遭遇强暴,贞烈者原该自尽殉节,我却没有,还苟且偷生地活了下来,所以成了异类。也因此对于舆论无从辩驳,只得沉默。
因为舆论缠身,无处可去,只得镇日独坐房中,如果不是那夜七夕花灯节,爹爹极力鼓动我出外散心看灯,我想我可能依旧缩在绣阁里,看着日升月落,日渐缄默,对时间丧失了记忆能力。
日暮渐逝,夜空本当高远孤清,此刻却人间烟火正浓。每年一到七夕乞巧节,长安城无一例外都会在市集及护城河两岸以五彩宫灯装点,一旦入夜,城中长街两侧皆是笼竹琳琅,灯影摇曳。我在街中随着人流缓缓前行,四下望着此间置身的盛世佳节,耳侧一片喜乐人声,青春男子的朗笑,妙龄少女的羞语,与记忆里别无二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