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的背影。
仿佛一去不再回来。终于,眼泪带着热气滴落在潮湿的掌心。我不能失去你。哪怕失去所有。也不能失去你。
城市的天空中突然飘落了雪。洁白大片的雪花凝聚在街头。她一直在他的家中工作。他避免着两个人的局促对话。只要在叶面前,他便能有应付自如的笑容和言谈。叶住进医院,常常在他面前提及暮色。她说,暮色是安静并且温柔的女子。我们亲密无间。然后露出婴儿般的笑容。他抚摸叶娇嫩的脸庞。想起暮色。那种粗糙野性的感觉。
她对他说,我等你。
暮色站在家门口的路灯底下。牛仔裤,灰色高领毛衣。头发依旧凌乱地垂至腰间,脸庞消瘦。她没有打伞,雪花一丝丝蔓延。看到他回来的时候,很开心地笑起来。对着手掌哈了几口气。然后向他跑过去。
她说,我不能离开你。所以我要和你在一起。眼神坚定。
如果不呢。他问。
那我就要告诉叶。你曾经背叛过她。她的笑容无邪。他表情阴郁地看着她,你可不可以放过我们。她突然大声地笑起来,直到弯下身子。刺耳的笑声显得格外突兀。路灯的昏黄映在她身上。他扳住她的肩膀压在灯柱上,暮色,你不要笑了!
1997年7月1日。医院的朋友约我喝茶,交给我一本厚厚的病情分析。香港回归了,我也即将回归。
然后我找到一个女人让她给我的前妻打电话,然后我们被捉奸在床,然后我们去领“绿卡”。
1999年12月20日。水在她家的窗前坐了一夜,希望有机会向那天的流星雨许愿:希望阿仁可以和他真心喜爱的人永远在一起,希望阿仁可以活一千年!
那天的天津一夜豪雨,那天她的家人一个都不在,那天她的心就那么轻轻的疼了一下,那天她就那么倒下了。
从她沉睡不醒开始,我爱上了她。
伊雅比任何时间都变得懂事,丢下我一个人陪水。水的小照片还没有为岁月所侵蚀,那弯弯如新月的眉,一笑就眯成一条线的眼睛都清晰可见。我坐在她的身边,把她的墓碑抱进怀里,问她:“你不要和我结婚了么?你不要嫁给我了么?你一个人在这里冷么?睡得习惯么?我学会了几段笑话,你要不要听啊?”
她肯定是生我一年都没有来看她的气了,一句话都不愿意回答我。我挨着她的碑,和她耳鬓厮磨。
傍晚的时候,伊雅找到了我。我倒在水的坟前四肢抽搐,口吐白沫。
一个月后,我出院,而伊雅的假期也结束了。每天她都在我的旁边坐一小会,睡一小会,然后就在一旁眼睁睁的望着我,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擦眼睛。我不大记得她了,虽然她和十年前的娃娃拥有相同的轮廓,天使一样可爱的笑脸,圆圆的大眼睛,可是我已经老了,老得认不出我的爱人、我的朋友了。
在一个艳阳高照的午后,我送伊雅回北京。就像三年前她一跳一蹦的跑来:“阿仁,我要走了,你舍得么?”
我想要告诉她:“娃娃,我们一起私奔吧!世上的一切我们都不要了!”
可是医生说:“阿仁,你头部的肿块变成恶性的了,你的日子也许、也许不是很多了……”
她回头,望着我,张开双臂:“阿仁,抱一抱!”我不平衡的迈动沉重的脚步,把自己投进她的怀里,在我们的城市,在我们的广场,在我们的阳光下拥抱在一起。我把头压在她的肩上,大声的、大声的嚎啕痛哭,眼泪哗哗的流淌下来,止也止不住。
“阿仁,十年前我们已经相爱了,对么?”伊雅擦掉我失禁的泪水,抱着我问:“阿仁,你肯耐心的多活几年么?等我,等树开花,等我们一起走完一生所有的日子好么?把这段时间当成一段悠长的假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