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桠温柔地看着老王,他两边的鬓脚已经开始花白,一个中年男人的疲倦和衰老忽然全涌到了脸上。一瞬间她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和自己在一起,他们都是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他们一直在追逐,他在事业上,她在感情上。他们都好像得到了很多,但其实又好像什么都没得到。在这个城市里,他们是两个同样失重的人。
那天是老王第二次进入阿桠的房间。隔着长长的岁月和彼此不知道的经历,他们紧紧相拥在一起。有一个瞬间阿桠很想对老王说“我爱你”,但最终没能说出口。在老王面前,“我爱你”终于难产和早夭了。
很久以后,阿桠在休斯顿街头闲逛,看到了一个男人的侧影。她正在试穿一双凉鞋,照镜子时她看到他从门前经过。
她慌忙换了鞋追出门。那个男人高而瘦,穿一件灰色的衬衫,水洗布裤子。她尾随着他走了大约一百米,在这一百米的长度里,她的心一直在狂跳。他忽然回过头来,张望什么的样子,给了阿桠一个很清楚的正脸。
他不是老王,只是略略有点像。
阿桠已经在老王面前消失很久了,从那个她没能说出“我爱你”的夜里。她心中关于老王最后的印象,是那天深夜她送他出门。他向她招了一下手。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衬衫,高而瘦,隔开一段距离,隔着夜色,他身上的那种憔悴和无可奈何让人疼痛。
阿桠一直庆幸自己没有对老王说“我爱你”,也许正因此,她的心中才终于留住了那种久违的痛感。
现在阿桠要结婚了,要嫁的人,是当年那个喋喋不休向她描述沙发靠垫颜色和餐桌质地的MARK。
他们是在洛杉机的一家中国餐馆里遇到的。她从休斯顿跑去洛杉机参加一个设计展,顺便看一个朋友。晚上朋友有约会,她就一个人找间中餐馆吃饭。
当时MARK正在嘱咐伙计菜里要多放点辣椒,他实在受够了中餐馆里那种半咸不淡的福建菜味道。这时她出现在门口,穿了件小素花短旗袍,是很清新很显眼的东方女子模样。
MARK带阿桠去他租住的APATMENT,看得出来他过的是简单而无序的单身汉生活。MARK告诉阿桠他刚刚应聘到一家跨国电脑公司做工程师,正在努力地赚他的木头房子。
这天晚上阿桠留在了MARK的APATMENT,他们对彼此的身体已经都有些陌生了。中间MARK很动情地一遍遍地说“我爱你”,还说一直盼望能像<甜蜜蜜>里的黎明和张曼玉那样与阿桠再度重逢。也许是受了感染,阿桠也鬼使神差地说出了“我爱你”。然而她的心里又是那样清醒:在他的眼里,她或者是他的张曼玉;在她的心里,他却不是她的黎明。
阿桠在家居店为结婚挑选沙发靠垫和餐桌的时候,百感交集地想,从前自己看起来那么荒谬的事,现在竟一件件地在兑现着。
他们结婚那天,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再一次地说出了她爱他,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幸福而灿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