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冬天很冷很冷的时候,枝儿开始织起一件水灰色的毛衣,她的心情也是灰灰的。
那时她在一家五金店里打工。在这个城市飘泊了二十四年,终于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布置好的新房。她可以说是幸运极了,象她这样一个来自农村的女孩,居然有一个家境很优裕很殷实的城市男孩要娶她,男孩的母亲就是他们的媒人。这位母亲是个退休教师,为儿子千挑万挑,不知怎么看中了枝儿,她说只有把儿子交给枝儿,她此生才放心,她说枝儿是这个世界善良得让她心疼的女孩。
站在寒冷的风里,握着这位母亲的手,她有了家的感觉。
所有的一切都是这位母亲操办的,因为她很有钱,所有的来源都是海外那笔丰厚的遗产,是这位母亲的老爸老妈留下的,她一下子买了三幢房子,就凭这点,凡是知道这境况的女孩子们都会盯向她的独生儿子,那个二十七岁还未婚配的培。
可是这位母亲却偏偏拣中了家境贫寒并且来自农村的枝儿,这又是令多少女孩儿子眼红眼热呀。
当一切似乎都在变成了事实,当粉红色的婚房在她眼前展现只有梦中才有的美丽,她却觉得这是愈来愈不真实,愈来愈觉得自己仿佛是走在一个肥皂泡的梦里。
她和培的关系始终是淡淡的。虽然曾经有一段时间,他对她也很亲热,常来她的店里,看她做帐或帮她抄写些东西。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提不起热情,总感觉自己是不快乐的。
那位母亲似乎也觉察出了他们之间冷冷淡淡的关系,在一个午后赶到枝儿的店里对她说:“你给他织件毛衣吧,去打动他的心。”并且又说了一句“就怕他的心会被其他女孩子牵走。”
她忽然之间觉得很好笑,她实不该进入到这样的角逐中去。但她还是按照那位母亲的吩咐,买回了绒线,利用下班后的空余时间织起来了,只是她织的时候心情也是和这绒线的颜色一样,是灰灰的。也因此,她织得很慢,也没有心情去织那种伴随着灰惨惨的滋味,织了一段丢在一边,过了两天再去织一段,两个月过去了,才织完一个身体。
那位母亲打电话来了:“你必须要在小年夜把那件毛衣拿来。”说得很镇重很镇重的,只有三天时间了,还有一个领子两个袖子呀。
这下她有点急了,毕竟她不想辜负那位母亲的好心啊,她慈爱的目光曾令枝儿感动得暗暗发誓:今生要做她最好的儿媳。
她飞速地织起来了,然而由于白天要工作,她只能在晚上纺织了。
她记得在织最后一个袖子的晚上,下着很大的雨。她大约织了一个多小时,忽然之间停电了,老楼房沉浸在一片黑漆漆的雨声之中,她的心莫名的颤了一下,从没有过的孤独遍满全身。她必须要把这最后一段袖子织好,也许就能因此这样走向另外一种新的生活。忽然之间,她意识到了这作毛衣的重要------
黑黑的楼梯,她几乎是奔跑而下,淋着雨跑到街上,在小店里买了一大包的蜡烛,然后又几乎是飞奔着回到那个小屋,点燃了蜡烛。
那一刻,在红红的烛光之下,在一个接着一个的雨声里,她已满是热情,希冀。她一针一针地织着,带着那一种美好的心情,用了整整一个晚上,终于织完了那最后一段袖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