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未婚妻要和他去买结婚用品。她温柔的话语让他无法拒绝,何况他的命运掌控在她的手里。就是这样的温柔,在他看来,有时候也同尖刀一样锐利。
在百货商店,未婚妻看中一块红色被单,叫他拉住被单一头,她拉住另一头,好慢慢欣赏。他一抬头,看到了商店转角处的何奈。白色的衬衣,兰色布裤,两条小辫子挂在前胸,似笑非笑地站在那里。他手一抖,被单的这头落到地上,未婚妻嗔怪了他一句。他没听清楚,蹲下来拣被单。等他站起来,何奈已经消失了。
他的鼻子发酸,泪水就这样滚下来。未婚妻吃惊地看着他:“我没怪你啊,被单掉了就掉了嘛。真的真的,伊江,我没怪你。”
售货员抛来一个白眼:“你们到底买不买?”
于是买下,买下,就意味着今后的人生里,他们要一起躺着这块被单上。或者是换另外一块,总之,他们是要生活在一起了。
在这个时候,伊江已经认命。
然后总有转折,故事总是有着这样那样的转折。
学校要和北京的某所大学联谊,派了一批学生去北京,伊江和一名老教授负责带队。何奈就是这批学生中的一员。
在去北京的火车上,她就坐在他的对面。她的手指拧着衣角,嘴唇紧紧抿住。这个平日活泼的女学生,长久不言语。她在他面前,总是不言语。
他削了只苹果给旁边的老教授,教授不吃,就给了何奈。到下火车的时候,她的衣角已经起皱,嘴唇发白,而手里始终捏着那只已经发黄的削了皮的苹果。
联谊会上,何奈代表学校唱了一首歌,好象是歌颂祖国的,他没听完,就跑了出去。
在礼堂外面抽烟,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唤他:“伊老师……”
他知道是何奈,她到底是追了他过来。
“唱完了?”
“是的。”
“哦……”
“呃……”
“那么,我们进去吧。何奈,我们回礼堂。”
“伊老师,我很想唱另外一首歌。”
“那去唱。”
“不,我只想在这里唱……”
“……可是……”
她已经唱了起来,声音柔软的,轻微的,生怕再有第三个人听到:“山中只见藤缠树,世上哪有树缠藤。青藤若是不缠树,枉过一春又一春。竹子当收你不收,笋子当留你不留,绣球当捡你不捡,空留两手捡忧愁。连就连,我俩结交定百年,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他还是背对她,他说了一句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何奈,我要死在你前头……是的,我会站在奈何桥上等你的。”
她问他:“那么,那么,为什么你要和别人结婚?”
礼堂里响起一片掌声,然后是跑出来的人群。联谊会结束了,人群冲散了何奈和伊江,他们寻不到彼此的面容了。
5
我问伊老师:“后来呢?”
他笑一笑,这是难得的笑容:“于蓝,你说我是软弱的人吗?”
“老师,你绝对不是。倘若软弱,你就不会这样孤独大半生了。孤独的人都坚强……”
“我不孤独,她老在我耳边唱歌。还有,总是听到她的名字,一声声地,叫着‘何奈’。”
“老师……请不要再说。”
少顷,他又说:“于蓝,文责地下有知,看到你考上了研究生,也应该是欣慰的。”
“我不知道除了念书自己还能做什么。拼命去念,拼命拼命再拼命,这样才能忘记一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