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梅只笑,并不说话。
连杰突然想起一句话,自己先笑了一声,“去年毕业的一位师哥说,但凡会说话的女孩子一定不可方物。但是不会说话的女孩子,才叫尤物。”
“所谓尤物,怪物,不可解之物也。”
连杰一愣,梅梅倒笑了。恰在此时蔷薇她们的糖葫芦呼啸着穿过,蔷薇大声地招呼连杰,“哎,你玩不玩?”
见连杰不答。蔷薇停下来,和那几个女生打了个招呼,自己一个人利索地划过来。然后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说,“连杰,听说你溜冰很好,带我溜双人吧。”连杰答应了,两人溜着一样漂亮的步子进入场中。连杰在中学时曾在一家溜冰场里打工,来回递送东西都是穿着溜冰鞋呼啸来去。蔷薇的技术虽不高,但悟性很好。很快两人就配合默契。栏杆外的人渐渐地就转移视线,给他俩叫起好来。连杰偶然一个回身,看见一身淡绿的梅梅不紧不慢在场边溜着,眉眼间说不出的寂寞,那股神情一下子钉在连杰心上,竟久久不能忘。
平静的象牙塔生活不久就被新闻里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被炸所惊破。同学间纷纷传说辅导员在外面做镇压呢,系里许多学生都耐不住要游行了。隐约有人压低了嗓子说恐怕不大容易,当初闹事的时候这所学校在中央是挂了号的。这许多学生闹事,还不早禁了。又有人说学生会已经去政府申请了,或许竟能批下来,谁知道呢。
到处乱糟糟的。海报栏里贴满了艺术系学生新作的漫画,以及一幅幅图文并茂的声讨檄文。学校外教们的宿舍楼下聚集了许多中国学生,神情激昂地发表着许多演说。美国教师们都躲在屋子里不敢出门,最后打电话叫教务处来协谈了事。梅梅那时恰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位美国来的年轻女人,每日里与她四处游玩,权作导游之意。然而政治气候一紧张,连梅梅出门都要被上了年纪的老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第三天晚上系里的游行终于经正式批准了。许多的年轻学生在校西门口集合,然后由几个慷慨激昂的男学生引导着按照既定路线游行。队伍到处,许多沿街居民甚至将家里的陶瓷面盆取出来,叮叮当当乱敲一气,嘴里也不知喊些什么。游行的学生倒忍不住都笑了,一片哄闹。
那夜里梅梅原本不打算去的。锦文早早打电话来叮嘱她切不可趟这个浑水,连那个美国女人的导游工作也早早辞去为好。相识三年,梅梅从不曾忤逆过锦文。因此那夜梅梅本是早早地回屋里预备睡下了。只是梅梅借住的那家主人也兴冲冲地要出去,临走不忘招呼一声梅梅,唤她一起去。说是国家大事,怎的年轻人反倒没他们上了年纪的有切肤之感。说的梅梅坐不住,也收拾了一会跟出去了。
游行队伍浩浩荡荡地经过校门口的时候梅梅恰巧出门,只看见几个年轻男生鼓舞着鲜艳的旗帜过去。人群里依稀有相熟的面孔,本班几个女生招呼她,梅梅便索性走进队伍,只顾着说话,不知不觉竟一直走过了三四条街。梅梅这才觉得有些晚了,况且是周四,是锦文拨例行电话来问安的日子。正准备转身,忽见一个穿白衬衫的身影欺近前来,诧异道,“你怎么也来了?”
梅梅一时就有许多的话堵在喉咙口。——我怎么就不能来了?哦,这原是你们正经学生的事儿,我不该插进来的。原来你也知道我不过是来旁听的。我还后悔自己不该来呢,来了白被人笑话。千头万绪,都堵在嗓子眼里,一句也逃不出来。
连杰若有所思地顿了一下,想了想,又笑道,“不过,你来了,可真好。”
这下子梅梅的那些话便如残雪见了春阳一般,全都不见了。梅梅抬起眼,看着连杰,言语突然间失了它本来的意思。两人互望着对方,双方眸子里由讶异、惊奇、感动、探究最终转为欢喜,这中间交了无数个不见硝烟的回合。电光火石间梅梅居然还有空暇想起林语堂在写《京华烟云》时只给曼娘与平亚的爱情两句简短对白。这对儿青梅竹马的恋人久别重逢在平亚的病榻前,隐密多年的爱情悄悄绽放。“平哥,我来了。”“妹妹,你可来了。”然后林语堂便说这对白在平亚来说,便是厚地高天也不足以比拟。言语在爱情面前原是毫无意义的。梅梅突然被自己的想法惊吓到,回过神来看连杰。后者见她别开眼,也忙转头笑道,“光顾着说话,大队伍都跑到前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