葳莛从家里跑到街上时,刚过午夜12点。新的一天。她穿着宽松的淡蓝色牛仔裤和黑色高领T恤,喘着气站在深秋清冷的街头。昏黄的路灯下,汽车翘着轮子飞驰而过,搅动着厚湿的空气。她用冰凉的双手拍打着脸庞,放松干燥的皮肤。身后大大的ELLE背包里是第二天要穿的工作服。来不及收拾更多东西。任翔那里会有她需要的一切日用品。
坐在出租车里,葳莛倦怠地闭上眼睛,享受着宁静的空气。对父母激烈的争吵已经习以为常,从小学开始就有的记忆。个性太强的两个人,从不肯相互妥协和让步。他们是彼此的对手,因为性格相近而恋爱珍惜。浪漫过后,是平淡琐碎的日常生活,时光流逝,消磨了青春的抱负和种种坚持,生活内容的定型,注意力的缩小和转移,他们逐渐变得苛刻、易怒,性格的冲突再也掩盖不住,谁都想成为对方的权威。母亲表面平静顺从,内心却十分独立。和父亲不一样,母亲在愉快正常的环境里长大。而父亲在那个混乱的年代里承受了许多伤痛的经历。家庭巨大的变故,亲人的背叛和离弃,他一度压抑困惑,形成暴躁孤僻的性格,超出母亲的宽容和忍耐力。他们常常为很小的事情,为一点点的意见不和而无休止的争吵。比如炒菜的方法、家务的分配、节假日的时间安排,或者葳莛的学习、对电视节目各自发表的看法等等。父亲要求绝对的服从,他的发泄方式是怒吼和摔东西,争执的时候突然爆发,把家里弄得一团糟,左邻右舍没有不知道的。葳莛小时候不明白为什幺别的孩子会有相处得十分融洽和谐的父母。她却总是担心,无所适从。有时深夜里突然醒来,听到家俱倒塌和父母很高的音调,她会把小小的身体蜷在被子里,狠狠流泪,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父母之间少有心平气和的谈话,一贯的怄气、沉默。母亲常常把葳莛搂在怀里哭泣。很小的时候,她就开始负担母亲诉说的委屈。因为母亲的落泪和家里七零八落的家俱,她也不禁怨恨。在葳莛眼里,母亲是温柔慈祥的,宠爱着葳莛。父亲则喜欢板起脸,非常严厉的样子,从不制造欢乐。记得小学毕业的那一天,她扬着重点学校第二名的毕业成绩单,小鸟似地奔向在校门口等候的母亲。母亲站在那里扶着单车,一脸抑郁,她马上敏感地沮丧和恐惧,骄傲欢乐的心情消失得烟消云散。母亲努力装着没事的样子迎接她,可接过成绩单时,还是安慰喜悦得直掉眼泪,在大街上把她抱起来,什幺都不说。葳莛感到委屈,心紧紧的疼。小孩子的判断标准还很单纯,葳莛不了解父亲,心里暗暗怪他使家里的空气如此紧张。为了避免矛盾,大家每做一件事,每说一句话都要小心翼翼。这种不满和压抑渐渐堆积成抵抗的情绪。葳莛偷偷学会了观察和沉默。
不过,接下来的三年是葳莛最快乐的日子,上最好的初中。父亲被派往上海工作,家里的空气得到很大程度的释放,她和母亲相处得愉快而宁静。可父亲的威严从不曾完全离去。家里处处有他的影子,葳莛有时会一个人望着父亲的相片定定出神。她以为母亲并不想念他。可看到母亲为了父亲的归来打扮自己,忙碌地打扫和布置房间时,她才知道自己错了。母亲也在盼望。说来说去,一家三口,再怎么生气,都要不由自主地惦念。
父亲回来后,脸上虽然还是少有笑容,脾气却平和了许多,葳莛以为是大家分别太久的缘故。她有些高兴,但很快就发现,母亲变得更忧郁了,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流泪。后来,葳莛才知道,父亲那时闹离婚其实闹得狠凶。他急着再到上海去。好几次他们在夜里争执,压低声音不让葳莛听到。终于一段时间的尴尬和对抗之后,不知道为什么,父亲留了下来,离婚的事情也慢慢平息了。也许还是有割舍不下的东西?葳莛有时好奇地询问母亲,她说自己已经长大,应该知道得更多。母亲总是摇头和叹息,只说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葳莛。还嘱咐她不要胡思乱想,影响了学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