葳莛睡不着。她爬起来,看月光下任翔英俊的脸。认真塌实的男人,他应该有正常的生活,走父母安排好的道路。和爱人守着承诺快乐地生活,而葳莛不需要任何承诺,任何形式的承诺都会被时间颠覆,她厌恶欺骗。她想她可能并不爱任翔,他们之间始终有不可跨越的障碍。这样的相处对任翔不公平。她对自己的未来没有任何设想。
葳莛轻轻走到角落里,打开桌子上的电脑,上网,登陆信箱检查邮件。奇奇的新邮件等在那里。以前在贸易公司上班的时候上网很方便,她在OICQ上遇到奇奇。这个用SWATCH最名贵的一支手表名称做自己NICKNAME的男人在广州,靠帮别人做广告设计来坚持对绘画的理想。他说再熬一段时间,他要到西藏去,去那里自由自在地画最好的画,到时这些死板的商业平面设计就应该痛痛快快地去见鬼。然后他要带着他的作品,想办法出国深造,有一天还将在国外开个人画展。葳莛和奇奇在网上是恋人。网络如此虚拟,一对男女隔着屏幕进行奢侈的精神交流,如果不谈情说爱,真不知道如何继续。关键是大家都要保持清醒,随时准备抽身离去。葳莛去广州出差的时候见过狂妄的、抱负满怀的奇奇。他穿着NIKE风衣和牛仔裤,斜背着大大的黑色休闲包等在花园酒店门口,左耳戴着小小的白金耳环,晃着脑袋无所谓地看进进出出的洋人。他坚持在酒店顶层的旋转餐厅用高级西餐,花掉不少钱。不节制的人,平时一个月的收入大半都用来打车和交手机费。奇奇新换了浅紫色的摩托罗拉天拓手机,炫耀地拿给葳莛看。在酒店豪华宽敞的电梯里,他皱着眉头问葳莛知不知道身边的外国人叽叽咕咕在说什么。她摇头,不是英语。但葳莛说她知道他们用的是POLO的男士香氛,这是无用的废话,他们在电梯里若无其事地相视大笑,弄得那些外国人一脸疑惑。
然后他们去中国大酒店下面喧嚣的HARDROCK,昏暗的酒吧,墙壁上挂着许多色彩鲜艳的装饰画。和奇奇在一起,葳莛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自如,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舒展的,不需要任何伪装和做作。他们夹在洋人中舞动,喝很多的啤酒。葳莛从没有这样忘情过。一直很愉快,只是后来奇奇向侍应生要更多的柠檬片时,因为受不了侍应生的敷衍和不耐烦而大发雷霆。那个年轻的男孩子故意装出很忙的样子在外国人跟前陪着笑脸忙前忙后,久久不招呼奇奇,毫不示弱地轻视他,奇奇激动地摔坏了啤酒瓶。葳莛被混乱吓坏了,头因为酒精的作用晕乎乎的,她使劲把奇奇拉出HARDROCK,两个人站在冷清的广州街头,吹着午夜的冷风,奇奇平静不下来,不停地骂骂咧咧,说总有一天,他要出人头地,让外国人对他点头哈腰。葳莛定定看着面前这个暴躁失控的男人,不知为什么,想起父亲。她突然明白为什么父亲要重复地向她诉说他被生活粉碎的梦想,那个混乱荒唐的年代,给了他太多伤痛的记忆和失望。她是父亲唯一的听众。他们是一样孤独的人,不同的是,她意识到自己的孤独,没有怨言,但他还没有,所以他常常有激烈的言辞和行为,无法心平气和地生活,象个失望生气的孩子。父亲性格里的纯真执拗使他和身边的世界格格不入,他不可能改变,注定无法实现梦想。他不知道,他已经倦怠了,在自己的世界里待得太久,他渐渐变成一个只注重自我感受的人,失去面对外界的勇气和信心,生活的沉默和灰暗杀害了他的激情。他变得暴躁、冷漠、不通人情,开始伤害自己深爱的人,肆意而全然不觉。葳莛不知道怎样安慰奇奇,她只是抱住他,任眼泪流淌。
那晚分手的时候,奇奇吻了葳莛。他说:"离开那个小城市到广州来,平淡停滞的生活会让你麻木和腐烂。"葳莛在他的怀里,预感到即将而来的变动,没有安全感的男人和生活,她颤抖如一片飘零的叶子。有些事情是不应该发生的,比如一些暧昧的相遇和情绪,让自己被良心谴责的温情,应该依靠理智来拒绝,但她真的不知道当快乐来临的时候,如何才能不让自己沉溺。后来,奇奇在邮件里用了一个很奇怪的比喻,他说葳莛的嘴唇象一片清凉的薄荷。当时葳莛对着电脑,听得到身体里血液凝固发出的混沌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