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章如瑾的爱情死在了刘民起的嘴里。
解放那一年,她和刘民起一起被调到了甘肃某部队的文工团。他向她求婚,她委婉拒绝。刘民起急了便问,你是不是还记挂着那个佟顺。章如瑾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知晓她的心事。然而也就是那个夜晚,章如瑾才知道她记挂了那么多年的少年佟顺,在她走的那个夜晚忍不住悄悄跟着她的汽车奔跑,然后在街口的转角撞上闹事的反动分子,在流弹中仓促倒下。
就像拉开了一个倒霉的线头,一并被揭晓的还有父亲因为读书人清高的信仰而被“自己人”迫害的消息。两个哥哥锒铛入狱,母亲在一再的打击中患病而死。曾经幸福美满的一家,现在只剩章如瑾一人。
刘民起担心她无法承受,费尽心思封锁消息,却终究被自己亲口说出来。
他觉得自己残忍。
果然,19岁的章如瑾在突如其来的噩耗中全然崩溃。她将所有痛苦一并发泄到刘民起身上。第一次那么粗暴地拳脚相加,在日光灼灼的郊外,她的眼睛里有了仇恨的神情,一拳一拳都砸在刘民起的心上,仿佛她的家和幸福,期待和希望,都是被他亲手毁掉的。
可是那一年年底,章如瑾终究还是嫁给了刘民起。他执意要照顾她,对她的倔强拒绝开始有强硬的姿态,一意孤行地将申请送到组织一层层审批。批准下来的那天,正是全国欢庆的新年,他拿着那张薄薄的写了批准字样的申请流下动容的眼泪。
他说,如瑾,从现在开始,我还给你一个家。
被冻伤的生活
在和刘民起的结婚照上,章如瑾好看的脸像是被冻伤了,很革命的表情。
婚后的生活很平静。刘民起觉得,似乎是太静了一些。他再也没有看到章如瑾露出过当年在旷野中那种宁静的笑,再也没有听闻她当时在郊外那样天崩地裂般的哭泣。就算是在排练节目的时候,她的唱腔依然如同西北的风,凛冽地刮过他的心。她对他始终冷冷的,有点孩子般赌气的意味。
他知道她的家世来历,知道如非那一番局势动乱,她永无可能嫁给他这样一个的平凡男人。也许是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刘民起对章如瑾就有种卑微的臣服感。他小心翼翼地在婚后改变自己诸多粗糙的生活习惯以迎合她,但章如瑾的心似乎留在了破碎的记忆里,并不为之所动。他因此惭愧自责,只得用加倍的耐心和善意,企图将她的心慢慢溶解。
生活像是被冻伤的鱼寂静潜行,直到1966年那场浩劫。
章如瑾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被人们从家里粗暴地拖出来,游街,辱骂,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她的家世被好事者翻了个底朝天。所幸当年父亲送她参了军,此后又一直是文工团的骨干,这才保全了性命。刘民起一路追着游行的队伍,叫她的名字,为她奋力去挡那些残羹剩饭白菜鞋帮。章如瑾在混乱中看着他着急心疼的样子,想到婚后的生活,自己更像一个冷眼旁观的过客,沉溺在自己的记忆中,以冷漠给这个爱她的男人最残忍的惩罚。
他不过是在爱她,何罪之有?
像一棵树
此后的十年是漫长隐忍的十年,也是相濡以沫的十年。在那些骤然降临的暴风疾雨中,刘民起一直站在章如瑾的身前为她抵挡,他说不出来什么动人的话,只是以一种近乎顽强的姿态固守,像一棵坚韧的树。
章如瑾的面容慢慢有了时间的痕迹,线条却早已柔和下来。她为刘民起做饭洗衣生儿育女,教他识那些深沉的文字诗句。他要学她喝咖啡,她便想方设法在家里偷偷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