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心情很坏,从大清早一直恶劣地延续到下午。那种糟糕的坏,使我几乎又要撇下手头的一切,逃到陌生人如潮的街头。这时,屏幕右下角跳出来的信封图标在悄悄说:又有新邮件啦!我漫不经心地打开。是卡秀网送来的贺卡,一连三张。又是他。
翻开这书页,你可感到,正如清晨起来,把一扇向阳的窗子打开,微风携来清新凉爽的空气,使你舒畅,使你沉醉……
不常见面,却常常想念。朋友,还好吗?
孤独的时候还有我!
默默看着这些字句,仿佛一缕来向无定的晨晓清风,静静拂过心头。总是这样,在我心情极差的时候,他的卡就来了。仿佛,这个人,就在我身边,一双沉默的眼睛,洞见了我平静的眼睛深处那一抹浓黑的阴霾。一般的邮件,我是不留的,看完就删。但我记得他的第一封邮件,那是我去年初到榕树时寄来的。那张卡,新西兰的田园风光,满目清新。信的正文,只一行简短的英文:I bless the day when I find you, and I find you…
你是谁?我站在水月镜花般空幻无涯的网中央张望,问一个隐形人,一次,两次。答案,始终是一个谜。他认识我吗?他在哪?他叫什么名字?他如何得知我的邮件地址?我一无所知。而我,终于逐渐明白,平平淡淡的人生,需要存在一些无解的谜。这些谜团,象海桐叶子掩映下半隐半现的神秘小花朵,在风中浮动着微妙的暗香,使一棵原本不起眼的树,焕发出微妙悬念的别样美。
一个谜一样的陌生人,总是带给我不知何方吹来的清风缕缕。只为怀揣这样一纸温情的谜面,从此,走在陌生的街头,我的眼神多了一丝暖意的感怀,因为,有一个特殊的陌生人,就在我的目光原本轻漫掠过的芸芸众生里。
从来,只说谢谢。从来,也不会刻意跑去卡秀,回寄一张精美的卡,做出礼尚往来的样子。也许,因为他是陌生人呀!象对待多年的老友,我只自自然然地收下那一张张美好而适时的问候,感念这世上有一个春风拂面的眼神,来自一个陌生人。这是一种自然又美好的感觉——陌生和熟稔,仿佛手心手背,浑然一体。于是,走在人潮汹涌的街头,不再那么孤独,想着,也许这街头,有一张或者忧郁或者愉悦的面容,就是那个陌生的他。
陌生的人群,陌生的感觉,这是我一向喜欢的。置身人群如不息的海潮般来去无定的场所,总是使我的心得到安宁,象一只流浪倦飞的鸟儿,回归故里。
日子一长,养成了一种习惯,心情不好时,第一个念头就是:上街。
在常去的季风书店买了本《湘西散记》,就坐定车里看起来。有一种简单的快乐,是我的宝贝——任凭如何的心乱如麻心痛如割,一旦入了书,我就象《霸王别姬》里倾心入戏的程蝶衣,忘了身前身后事。只听着沈从文在信中温柔地唤着他的三三,唤他心爱的人儿听那美极的橹歌,纷纷扰扰的世事便暂时抛之脑后了.南来北往,去了又来,很多趟了,有一个女子只静静坐着看书,不上车。这,已经是我的习惯了。
文字,是一把给心取暖的柴禾。可终究,我还是要从那燃着柴禾的避世小屋走到现实中来。暮色降临时,我回到了工作室的电脑旁。我看到了新邮件,一张有着一抹清新绿意的卡,来自那个熟悉的陌生人。
没有人注意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愣愣地对着一张陌生人的卡,忽然泪水无遮无拦,唰地就流了下来。点击回复,敲数行字,把痛说出来,把一个女子习惯了用文字取暖说出来,说给一个陌生人。
一直如此。痛,从来都捂得密密实实,不露一点口风给身边的好友至亲。却会偶尔对一个陌生人打开心扉,倾泄苦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