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又开始疼了,我是个容易伤感的人。我在她的叶子上留言,要是你真的没有地方可以去,你来我这吧。
然后有一天,我一个人坐在我的画室里发呆,我的那六个学生已经一个一个离开,他们说,他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学不到东西,他们要考试,他们要找能在短时间内让他们可以通过考试的老师,他们并不是喜欢画画,他们不知道舒丁和莫兰迪。他们说,老师,我们知道梵高,知道他的向日葵。
多么可笑,他们知道梵高。
或许他们是正确的他们要考试,考上以后他们就可以不用画画了,他们不要这种单调无聊的生活。我们不说执着,但是依然坚持,坚持着要考上大学的理想。
理想,我把孤独当作自己的理想,像现在这样。
童瞳走到我的身后,抱着我,我吻着她干裂的唇,寻找河流。我们一开始就这样,无声地在一起,互相索取对方的失落和干燥的灵魂。然后我的手机突然拼命地响了起来,我面无表情地听着铃声响彻整个空荡荡的房子,心里也空荡荡的,像一座无人经过的空城。
已经三年没有到这个火车站了,我找不到出口。
我觉得我流失在这人群之中,找不到一个方向,像一个溺水的人,呼吸困难,意识模糊。
我好像一下子又回到了那些过去的时光里,一个人背着旅行包,疲惫地上路。几年了,几年的平静依然让我无法真正释怀,斑驳的阳光,簌簌的风声,开花的树,漫天的柳絮,飞杨。我觉得时光流逝,不自觉地开始悲哀。感觉有东西我抓不到,有东西正从我身边慢慢的流失,像血液一点一点地离我远去,人开始变得苍白无力,难受得哭不出来。
在我快绝望的时候,我在人群中我看到了她,一副茫然无助的样子,那熟悉的疲惫让我莫名的心疼。她站在那里,背着一个干净的蓝色画夹,然后她也看到了我。
她的笑就像我的救命稻草。她的笑很坚强,是我所熟悉的伪装,用来保护自己,我们都是坚强的人。
我想起她对我说,我叫蓝葵花。她明媚灼人.
七
她画过几年的画,我给她当模特,她就坐在我面前,彼此没有言语,她只是看着我,也许这种沉默就是我们要表达的情感,我们之间的距离就像这空空荡荡的画室,很多的风在这里面流动。我不看她,她是个很敏锐的女孩子,让人看了,会产生很享受的痛苦。我眼里有些东西不想让她看清,我看她背后的镜子,关于镜子,我原本有些害怕。我太容易看清楚自己,眼神里的闪烁不定,于是我让自己相信,镜子里的那个人,跟我左右相反。我的目光盯在他那干燥的嘴唇上,我故意不眨一下眼睛,这样容易让我的眼睛微微发疼,会让我的眼睛显得很清澈透明,其实不是,其实是多了一层看不清,我这样安静地坐着,给她当模特。苍白的时间就像她在素描纸上的声音,她有一捆早期的苏联的素描纸,小心地用画筒装着。她画画时发出的声音是那么奇特,我从未了解过。
她总有寥寥几笔让我感到满意,我看着她的画,然后就开始发呆,想一些空白。有时候我会跟她说些什么,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只是接过她的画,在上面修改,她静静地看,然后擦掉重来。
我没有见过这样画画的女孩子,把一张纸折腾得疲惫不堪,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卷起,就像我熟知的她的叶子一样,凌乱,却从不舍弃。
天气好的时候我会带她出去画风景,骑着单车,她提着油画箱坐在我的后面。
路上有很好看的风景,阳光很温暖。没有风,却有大片大片的树叶和阳光一起慢慢地飘落,我们在此间穿行,像是穿过一条时光的隧道,我想起那片白桦林,阳光点点,落在我的眼里。
她跟我说,北方已经开始下雪。于是我就开始怀念雪。然而我已经记不清雪的样子了,已经想不起来雪的温暖和冰凉。我不得不承认,我是个善于忘记的人。那年那月,我以为自己无法忘怀。可是当我停下来,回头看我这些年走来的足迹时,那些最深刻的,却最容易变得模糊不清。当我努力地去寻找这些离我渐行渐远的日子时,我才发现我的脑袋疲惫混乱,有着巨大空洞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