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去找了老师。他说,老师,我和陈舞只是小时侯的朋友,许久没有见了,见到了很高兴而已,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话是肖宁转述给我的,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对我的称呼有从小舞变成了陈舞,肖宁告诉我这话时,小槲坐在我身边的桌子上,双腿荡啊荡的。他笑了,笑得歇斯底里。我一把他从桌子上推了下去,我说你混帐。可小槲依然笑着,看着他的笑脸,我的心一阵抽痛。
放学后,曜来找我,他的笑容依旧,他没有提去见老师的事情。他只是说小舞,我们去看我妈妈,好不好?
曜的妈妈住在郊区的一所精神病医院里,平时就只有我来看她。我和曜来到她的病房时,她坐在雪白的床上,不停地冲我们微笑。
曜轻轻弯下身子,对她说妈妈我回来了,我回来了,你认识我吗,妈妈?阿姨微笑着。
我说阿姨,曜他回来了,你看,他回来了,阿姨依然冲着我们微笑。
沉默了一会儿,曜忽然用力拉住阿姨的手,他说妈妈你不认识我了,我是曜,妈妈,我是曜!
阿姨被他吓得像个孩子一样大哭起来。这个时候,有个护士来赶我们走,她不满地说干什么干什么吓坏病人了!
我们被赶出医院。曜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低头不说话。然后他抬起头对我说,小舞,我已经完全妥协。
我不知道他到底要妥协什么,我只有轻轻拉着他的手,安慰他说,曜。我们去北京吧,我们去找你的爸爸想办法。
我很喜欢北京,我一直都喜欢那个在冬天里会飘下六瓣雪花的城市,我对它的感情就如同对曜一样,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现在已经深深地扎在我的灵魂里了。
可是曜却用力抽回自己的手,用一种冰冷而陌生的眼光看着我,如一只受伤的豹子。着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有这样的眼神,也是第一次,我有了一种凉彻心扉的感觉。
接下来的日子平淡如水,曜和我一起上学放学,周末和我一起去看望他的妈妈。阿姨依然没有认出这个自己最亲近的人,她只是冲我们微笑,快乐得像一个孩子。
在这悄悄流逝的日子里,我又想起了我要的幸福。我要的幸福,真的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我要一座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我要一个爱我的人在房子里陪我,一直陪一直陪到海枯石烂,地老天荒。可是我又在深深的怀疑,,从9岁到现在,这么久的日子里,我是不是从来没有把我要的幸福告诉过曜。
曜从很小的时候就不会哭,不管是送他妈妈到精神病院的那天,还是在那个血缘上和他有关系的男人宣布不能承认他和他的妈妈的时候,他都没有哭,镇定得不像9岁男孩。
而现在,他依然安静地住在我家楼上,二楼,和七年前一样。住在那个安静而宽敞房子里,整夜地沉默,死寂得无比可怕。
我已经不知道那个灵魂变成什么颜色什么样子。
一天晚上,我独自在家做作业,忽然听到楼上传来玻璃破碎的巨大响声。我飞快地跑上楼去敲曜的门,敲了半天一直没有回应。我转身下楼,搬来一架梯子顺着梯子爬上二楼。很小的时候我就这样,在很深很深的夜里搬来梯子,爬上二楼和曜说话,我总是不停地说着那些十分单纯幼稚的话。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推开他的窗户,看见曜站在满地的玻璃碎片之间,眼神呆滞。他看着站在梯子上的我,木然地说:“小舞,我把玻璃瓶打碎了。小舞,我已经对生活妥协了,小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