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他一直记得她谈论鲑鱼时脸上发出热恋中的女人才有的光。
他也记得她的梦想——要成为一个海洋生物学家。他当时听了笑笑不作声,一个养殖场餐馆烧烤女工的白日梦。
他那时能负担的真的也就是一只猫。
当她拿着海洋大学录取通知书来找他时,他正在家里给猫做饭。
那只猫已经被他从一只瘦弱的流浪猫宠溺成拥有美丽皮毛的肥猫。它撒娇地舔着这个出租屋从未出现过的女性。他一边把鱼肉掺进米饭,一边看着那幅猫和女人构成的画面。那些粗糙弱小的都渐渐精致强大起来,他第一次惊讶地感觉到成长这个字眼。
而他却没有任何变化,还碌碌无为地混在养殖场。
她带来一条鲑鱼。这是他第一次吃到降海型鲑鱼。切开露出结实漂亮的肉质,她把鱼切成薄片放在冰块上,吃的时候蘸一点点酱油,温糯醇厚又鲜美的口感,他之后一直难以忘怀。她赞叹地说,这么美好的食物,一定要让更多人都吃到才行。
他静静地看着她,他想,进入大学后或许就不会再这么理想化了。上大学前的少年都这样,慢慢就把空大的毛病治好了。他也是这样过来的。对法学专业不感兴趣,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计算机上了。在一堂国际经济法课上,老师把他的计算机书撕了,众目睽睽之下他当堂离去。
离开学校后,没有几家正经公司肯雇一个没有毕业证的人。他最后还是去了养殖场负责餐厅电脑事宜,说白了,就是一个男文员类的职位。
她带着醉意问他:“我可以做你女朋友吗?”他吓了一跳:“你喝多了。”她瞪他:“我是认真的。”她的理由是:“一个能宠爱猫的男人,对待女人差不到哪去。”他很认真地拒绝了她。她哭了很久。她压根不知道,他那时能负担的真的也就是一只猫。
她走以后,他就回学校向老师低头了。拿着名校毕业证,他轻松到了一个沿海城市的某家大型公司法务部工作。爱好和专业,就是那么讽刺。
他后来一直收到她的电子邮件。
她在海洋大学如鱼得水,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就像不是每个文章写得好的人都能被称为作家那样,优秀的海洋生物专业毕业生不见得能成为海洋生物学家。她去了一家养殖场工作。转了一圈,她又回到原来的地方。
会很沮丧吧?他在去看望她的飞机上想。如果努力是为了回到原点,努力的意义是什么呢?他准备了一大套安慰的说辞。见到的却是一个神采奕奕的她。她带他参观她的工作,看着蹲在鱼池前眉飞色舞地给他介绍洄游鱼种习性的她,他先是困惑,随后又明白了:一个人真的热爱一件事时,即便生活在因为这种爱好引发的低潮中,她也能寻出一线希望。
我没有忘记你。她说。吃着她给他煎的鲑鱼,他再度疑惑地问:“我到底有哪里好?”她认真地看他,你想听真正的答案吗?他点点头,她说:“爱一个人就是,好像在吃什么东西,但是到底是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在回去的飞机上,一直在想她说的每句话。那么努力是为什么?努力地达成一个理想,努力地爱一个人,为什么呢?
他不懂。被现实消磨了光芒的他,已经读不懂那种执着了。一个人聪明勤奋又热爱,剩下的就是迟早来临的机遇而已。他放弃她的时候就给她预设过一个美好的未来:在科研机构里工作,和一个比他优秀百倍的男人结婚。而不是回到养殖场,还惦记着这么平庸的他。
他不懂降海型鲑鱼为什么要历尽艰辛回到出生地产卵。他憎恨回到原点。
亚当斯河畔,他看到了洄游的鲑鱼群。
十月的亚当斯河畔,他在加拿大的艾蒙顿陪公司老板出席会议,会议很圆满,他们被邀请去班弗国家公园游览。他看到了洄游的鲑鱼群。产完卵肚皮朝上泛白的鲑鱼静静地死去。他给她发了条昂贵的国际短信:那么努力是为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