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快一个月没有照镜子了吧,不晓得又要变成什么夜叉模样了。黑衣呻吟着爬到镜子前,徒自捂着脸面痴了好久,终于颤巍巍把手伸了出去,颇有在乞求的架势。
这个小圆镜面是房间里唯一可以让她看清楚到自己脸的东西了,从她那次抓狂把所有玻璃做的以及会反射光线 东西打碎扔掉以后。那次是大伤元气了吧,然后她又倒在床上昏了三天两夜,醒来时竹晨居然笑着再给了她一个小圆镜儿。唯一的幸存物。竹晨说,姐,可能你们还是有那么点缘分的。她看着有点破碎的镜面里那个凸显的破碎的额角,居然就这么应允了下来。
也许是因为是竹晨给她保留下来的吧,而不是什么所谓的缘分。
姐,你快点啊,我做饭去了。
这家伙,总是大呼小叫的,真不懂哪来那么多精力。黑衣叹叹自己的好命,又叹叹自己的歹命,加紧穿衣服。黑色的BRA,黑色的外套和黑色的长裤。然后把长长的黑发披散下来,浓密的刘海埋住了眼睛。镜子里居然呈现的是一副青春甜美的面容。皮肤略微粗糙,苍白而有陈旧感。
她撇撇嘴,进了客厅,却见一陌生女孩。女孩妆容精致,长发浓密漆黑,见她也并不惊奇,只是浅笑说,我是竹晨的朋友,眼眉竟挑起些许喜悦。黑衣不做言语。漠然穿过她的视线,随手拿起电视遥控胡乱摁摁,心地间一片苍茫。女孩也不气,进厨房端饭菜,举手投足都断的雍容大度。兴许只有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竹晨吧,黑衣默想。
(二)
黑衣对自己是不做任何奢望 ,长久以来,她只把自己当成一个游魂的,暗地里的影子,见不得阳光。这是完全怪不得尹伏的吧。毕竟在遇见他之前黑衣就已经是流落街头的游魂了,日日跟随一些没有主处的人。她摈弃了家的概念,而当尹伏从一大群簇拥的人中瞟见这缕烟一般飘渺的魂时,竟是被震住了,蓦地升起想掌握它的欲望。便暗地里把她捡了回去,刷了尘土,从此锦衣玉食地供养她。只是她依旧一身黑衣,见不得阳光。
如尹伏那般成功男子,肯定是有一个众人艳羡的美满家庭的,娇妻弱子,富足有余,简直没什么可抱怨的了。他却总心里空空的,每次周旋于乱糟糟的酒席上或大出杀手把对手斩个七零八落赢得订单的时候,这种空虚感就会膨胀得益加强烈。他已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掌握或者还有什么不能掌握的东西了。生活仿佛就是一枚被操纵的棋子任由指挥,而人,也如一架被生活操纵的机器,无所谓什么值得不值得,只是在现成的圈子里打转儿。如此辗转反复,只见单一颜色的枯燥乏味。别人眼里的风光又算几何呢?
只至遇见黑衣,这气息极淡又极浓烈的女子,似脆弱而难以掌握的云烟,只恍然一瞥,便让他体内发生剧烈变化。他想得到她。以他的条件仿佛是极其轻易的事儿,甚而沾染上些许施舍的意味。但他却愈见恐惧了。他无法握住她的灵魂,维系他信心的弦崩紧而脆弱,随时可断裂。她让这一切与他的正常生活背离了。
黑衣总是蜷缩在那儿。如一个深陷的角落里的阴影,极其安静。尹伏说,黑衣,你过来。她就懒懒地瞅他一眼,寒光凛冽,嘴角一弯,似是嘲讽,神色漠然地走过去。他只觉得她如猫一般的靠近,又会如猫一般不动声色的跳开,便想紧紧抓住她,进入她的身体来探索一些玄奥的东西。她的黑发散乱披散在他的身体上,似蔓延过了无数沧桑年月,神色却依旧无动于衷,眼波亦平静。他终究放弃了,感觉颓败而无力。
(三)
黑衣也不过是一个凡俗女子,爱恨情痴欲,她都未能逃脱。
竹晨见到她时便是如此做想的。他并不畏惧她冷漠的面容。
当时他被一群混混追赶,他们持着棍棒冲撞人群,气势凶悍而霸道,任他拼命奔逃反击也没能躲避惨败的结局。他们心满意足的擦擦皮鞋甩头走人,他趴在地上顽强蠕动,尘土碎屑混合血迹伤痕让他肮脏无比。她在角落里看着闹剧的产生和落幕,然后安静的走过去注视着这个不自量力的男人,俯身,他倔强的眼神里竟没有丝毫的屈服和疲惫。她便把他带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