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次薛飞问薛燕书的来历,薛燕道:"天晓得,可能是我外公,也可能是我老爸。我外公是一个老红军,老了,常常在椅子是喃喃着杀人太多,杀人太多,我爸呢?据说在大学是老爱大放厥词,而且和一个走黑专路线的女讲师爱得死去活来。"
"结果有了你。"
"那里,我外公给气死了,那女的后来也投井自杀了。我老爸呢,被学校扫地出门。"薛燕的口气里淡淡得。她欠伸了一下,舞动双臂,活用了明清小说了的一句:"理他作甚。"
薛飞想着那些从未谋面的人们的身世,禁不住有点伤感。轻声道:"是吗?"
薛燕斜斜的瞄了他一眼,道:"你也信啊!骗你的啦,呆呆鸟。"
和薛燕相识的半年里,薛飞由她的临桌变成后桌又变成她的前桌,薛燕告诉了他一切想知道而他又问的出口的疑问。薛燕的老爸是第一批到深圳贡献血和汗的科技骨干,十几年下来,事业略有小成,便开始忙起协议离婚,在离婚大战期间为了不致影响薛燕的学业,是以把她带回了老家,据说离婚状已经准了,薛燕嘟着嘴道:"反正我不回去,其实我跟谁在一起还不一样。可是他们在乎。"说着,她怔怔的出神。
这个下午如常,闷热躁动的室温,静室里一尘不染,趺地对坐两人,薛燕读书是喜欢坐在地上,薛飞呢?也来之安之,他初来是常坐得两腿有如中风,譬如坐禅,薛飞开玩笑说终有日大气功师要出山。
薛飞想起第一次来薛燕家的情形,兀自面红耳赤的。那天薛燕终察觉他的跟随,而也许是早不点破吧。一路上她放慢脚步,薛飞却没有迎上去的勇气,薛燕在掏出钥匙打开铁门的当儿,漫不经心的转过头来,道:"是你啊?"薛飞第一次觉得惊呼也似笑容一般有敷衍的一种。
"只是路过。"
"哦。"薛燕走进门内缓缓得把门关上。在关门的一瞬里,薛飞到底没有把"我能进来坐坐吗?"这话说出口。他想这天好久了,想做几何习题一样模拟了多种可能,还加上许多连自己也莫名其妙的辅助线。比如在这时大可以笑笑说:"不欢迎吗?"而或者也竟可如他上别的女同学家门一样喊道:"家访,家访。"
还好,薛燕又把门拉开了,她脸上绽 放着春天,而常识里春天总是有权利向每个人发出这样的邀请――进来坐坐吧.
现在呢?当天空停驻美丽的晚霞,当薛飞要告辞,春天会送他到门口,春天在一掩门的一刹那.轻轻的问了句:"晚上能来吗?"薛飞随口道:"恐怕不行,你作业都做完了,不会吧."他的心里头异样的一跳,他竭力的让自己的语调平稳着陆:"有事吗?"
"没事."薛燕望了望天,道:"今天可能下雨."
"东闪雨蒙蒙,南闪刮大风.天气预报啊!"
薛燕没有回答,门已经关上了。
薛飞在家里找出今天的报纸,"晴转多云"啊,在天井里吃饭的时候他看着天空,饭后他会看晚间新闻。薛燕是不会错的,报纸是不会错的,电视台更是不会错的。薛飞坐在书桌前想着,那一定是我的错。当书桌上的习题严阵以待,公式自有其跳舞的姿势。一个小时后,薛飞无可奈何的承认自己被打败了。
走在半路上,薛飞又折了回来,一阵手忙脚乱,他终算找到那一首《七夕》,那首工工整整抄在香气馥郁的信笺上的《七夕》。
薛燕眉间轻泻着淡淡的愁,想见了檐前的雨意。她带着薛飞来到书房,薛飞很夸张的问道:"你该不会是叫我来看书吧!"薛燕随手检了一本书摊在手上,屈膝坐在地板上,一页一页的翻动。薛飞大是莫名,也坐了下来,心不在焉的看着书。
壁钟"滴答""滴答"的响着,走动着。
良久,又是良久。
薛飞听得多出了一种声音。嗒?!
薛飞抬起头来,薛燕的泪水无声息的挂落睫前,脸庞上在灯光下轻亮的一线,腮下滑落了晶莹。滴落在她摊开右手的掌上。
"一点一滴三滴四滴五滴",薛燕哭笑着,左手抹过自己的眼眶,浸漫出了指缝,汪汪的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