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她是只哭过两次的,一次是在这即将过去,或者已经过去了的夏天里,另一次,就是眼前。
然而这次和上次毕竟不同。夜这样的深了,雨也这样的大,这样的冷——她本该在暖和的被窝里,做着属于她的一个梦,一个可能关于晴天的梦。在这个梦里,或者有她的父母,他们笑着,拉着她的手向前走着,一路上不停的说着梯己的话儿。或者有她的姐姐妹妹,也笑着,正与她说着玩笑,互相打趣。或者有那个藏在她那颗小小的心的最里面的人,一个男子,正微笑着凝望着她——然而她此刻,却正在这夏末初秋的冷雨里哭着。
自从两年前我搬来这里,自从那次无意中在窗边看见了她,这个小姑娘成了我最大的趣味——因为是唯一的。我的生活,单调的只剩下凌乱的往事——这些我已经忘了——还有她,这一出无关痛痒的戏。
我的思绪渐渐杂乱起来,一丝一丝的搅在了一起——她仍然在哭着,我已经肯定了她是在哭着的——我把披着的衣服拉紧了些,真冷呀。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是恍惚着的——然而当几个人匆匆的奔了过来,围住了她的时候,我立马清醒了过来——戏是不能误的。
那几个人的脸在夜色里也看不清楚,只他们的话语一声声的传了过来。第一句,是“雪卿……”
哦,原来她叫做雪卿啊。
这么一想,“雪卿”后面的话就岔过去了。我连忙凑近了窗口,凝神的听着。
“你怎么越长大越任性了!你小时候多听话,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今天是怎么了,啊?你姐姐喜欢你那坠子,你给她就是了……你姐姐平常那么照顾你,好吃的好穿的都给你,你怎么就这么小气,啊?打你两下子,你还越发了疯了,三更半夜的跑出来哭,害得我们冒着这么大的雨找了这大半夜的,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没有,没有,没有!”她哭喊着——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沙哑的,哽咽的——“我就是没有良心!我姐姐照顾我什么了?她们不要的东西我才能要,好不容易别人送一块坠子,她们还要抢了去……”
“你闭嘴!”一声怒气冲冲的断喝,又是“啪”的一记清脆的耳光,“好啊你,长大了,会跟父母顶嘴了?了不起啊你……”
另一个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妈,您别在这儿打她,把别人吵醒了听笑话多不好,回家再好好教训她。啊?”
先前那一人又狠狠地哼了一声,几个人拽着她,她抽噎着,仍旧是压抑了声音——人影渐渐看不见了的时候,雨声也没过了抽泣声。
我又微笑着浮想联翩了一会,顺手把茶杯递到嘴边。
茶已经凉了,冰冷冰冷的。
第二天清晨,我醒来的时候,雨还在下着。
我坐起身来,拉开这流水和花瓣一起飘零着的窗帘——她已经在外面了,打着一把伞,伞的边沿几乎蹭上了我的窗台。
我趴在窗台上望着,伞在狭窄的小路里显得极累赘,像是遮着戏台的一块幕布。
我于是伸出手,拨开了伞。
然而我马上就后悔了,哪里有观众去掀开幕布的?果然不出我所料,台上的主角大吃一惊,回过头来,惊慌失措的看住了我。
我忽然来了兴趣——索性就和主角谈论谈论这场戏——这么想着,我笑嘻嘻的也看着她,说道:“你先别说,我来猜猜看。”
她愣了一下,我的话,她八成是没有听懂。
我于是开始讲我昨晚的猜测——“你有几个姐姐,把父母的疼爱和好东西都占完了,还经常欺负你,抢你的东西,对吧?昨天你一个姐姐问你要一个坠子——这个坠子呢,大概是对你比较重要的人送给你的,所以你不愿意给,她就去告你父母,你父母就打了你,你就跑出来了,对吧?”
她仍旧是呆着,然而眼中添了惊疑,我有点得意——大概是猜对了的。
果然,她怔怔的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我正要回答。她却抢先开了口:“您一定是昨天晚上听见了,对吧?”
我张了张嘴,她却又抢在了头里:“我们家的人吵醒您了吗?真是抱歉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