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她是彻彻底底地说完了,闭了嘴望着我——然而我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雪卿……”
“啊呀,您连我的名字都听了去呀?”她笑着,不同于从前的任何一回的笑容,她的眼睛眯了起来,亮晶晶的一条缝,笑意从里面流出来。
“姐姐,您叫什么呀?”她见我不说话,问道。
“我姓岳……”
“啊,岳姑娘好。”她伶俐的说道。
岳姑娘好……我觉得有些恍惚,岳姑娘是谁?是我?怎么觉得不像呢……是因为两年没有人叫了的缘故么?那么两年前呢?那个叫我“岳姑娘”的人哪里去了呢?
忘了,忘了,我什么都忘记了的,我……好不容易忘记的。
然而……然而……
然而我真的忘记了么?那么,我现在又是怎么了呢?
天,我是怎么了,明明是在和戏子说话,怎么就突然觉得天地都昏暗下来了呢?
只是……只是……我当初又为什么要搬来这里呢?我又为什么要疏远了人群,为什么要去好不容易的忘记什么呢?
“岳姑娘?姐姐?你怎么了?”雪卿的声音,像是从极遥远的天外传来,牵扯着云,沾染了雨,一片雾霭霭的朦胧,到了我的耳边,只剩下袅袅的一丝。
窗户是怎么关的,我已经不知道了,我又是怎么坐在地板上的,我也一点知觉都没有。
像是许多的东西要一齐向外涌,挤作了一团拼命的挣扎着,却又互相堵住了出路,于是什么都出不来。我却反倒有些心安。不出来更好,省得我再费力气把它们按回去——能这么想,我已经是清醒了。
还是不行啊,我摇摇头,抱定了看戏的信念的,此外,原该什么都没有。
这一年的冬给我的窗外带来了雾气和浅霜,也顺便折走了本来就不多的几朵杜鹃。哦,它还献上了白茫茫的天,一丝杂色都没有,像密密织起来的羽毛,一丝一缕,本是轻灵灵飞浮着的,漫成了一片,便也沉厚起来了。
再看见雪卿的时候,她是在笑着出神的。眼睛里朦胧着,像是雾遮着的别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大抵还是杜鹃花盛开着的那个季节。
也许是因为冷的缘故,她的脸通红着。然而那一双痴痴的眼……雪卿实在是个演技绝佳的主角。
我于是推开了窗,唤了一声:“雪卿。”
她仍复笑着,眼睛弯成一涧细细的流水,粼粼的,沉浸着她心里的影,她心里的那个世界——她的头没有抬起来。
“雪卿!”
我又喊了一声。她终于听见了,抬起头来,是风吹来了么?她的脸红得更厉害了。
“岳姐姐……”她的声音细弱的几乎听不见。
“讲讲吧。”我笑着,说道。
“讲什么?”
“你想什么就讲什么。”
她又低下了头,踌躇着。我于是问道:“你的姐姐都嫁了人了吧?”
她点点头:“四姐就这个秋天结了婚的。”
“轮到你了?”
她吃了一惊,抬起头来,又很是窘迫的低下头去,嗫嚅了半天,才低低的说:“妈对这种事一向很热心……”
“想也是。”我说,“她天天在家里闷着,想必无聊的慌,也只有这点事儿能做了。”
我等了一会儿,看她没有要说的意思。于是拉上了窗帘,说道:“这样吧,你就当跟你自己说。”
我静静的等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雪卿的声音才微弱的响了起来。
“是姓许的一个人……叫做微铭的……”
“许微铭?可是许家的独生子?”
我一向以为雪卿的家庭里不甚阔绰,岂止是不甚阔绰,简直就是相当贫穷——这结论是从雪卿的衣服上得来的——然而找女婿能找到许家去的人,恐怕也不会是穷得不行了的小门小户——多半是家道中落,妄图靠嫁女儿来重振威风的家族。
戏台的幕布拉开了,出场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雪卿的母亲,在大大小小的聚会上,这妇人的眼睛成了狗的鼻子,东瞅瞅西瞅瞅。如今她只剩下雪卿这最后一个女儿了,最后一个机会了!四个姐姐都嫁出了,雪卿的穿着打扮也就突然光鲜起来,被她得意的母亲捏着手,到处兜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