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炕上,傍边坐着神情凝重的奶奶,“二丫的命还真大。”一句话让我顿觉手脚冰凉。努力地克制住不让眼泪掉下来,我虚弱地问:“骡子呢?没丢吧?”爸爸闻声撩开帘子,“要是连骡子都丢了看我不抽你!”我蜷缩的身体抽搐了一下,总是偷偷跑去听课的事,他们应该都知道了。这时妈妈也走了进来,“就知道凶,要是没了的那个人是她,你是不是才满意!”我有点听不懂妈妈的话,疑惑地望向奶奶,她站了起来,叹了口气,“二丫啊,你的命是别人拿性命换来的呀,这是造的什么孽啊,叫我们以后还怎么抬得起头啊!”我被她说的更糊涂了,“这究竟是咋回事?谁救了我?谁丢了性命?”“是我们的语文老师,北京来的。”一直躲在角落的姐姐突然回答,“那天水流得很急,我们赶到的时候已经看不见你的影子了,姜老师二话没说就跳下去救你,可是后来……后来拉上来的就只有你……”说完这些,她已经哽咽,鼻子一下一下地发出抽泣的声音。我慌忙整理思绪,寻找记忆中一切关于姜老师的痕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为了这件事,我成了全村的罪人,成了杀人凶手,整整一个月我都没敢迈出家门。听说后来村里给姜老师开了追悼会,他的家人也来了,没有找到遗体,就把生前的一些衣物带回去了。一次姐姐放假回家,刚进门就气冲冲地跑来找我,“二丫你可把我害苦了!”当时我正坐在灶前烧火,红亮的火光霎那间把脸颊映得通红,颤颤地问:“咋啦?姐,我……我又做错啥事了?”她愤愤地看着我,目光比灶里的火还要灼人,“都是因为你,现在同学们都不理我了,都是你!”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只好死死地盯住那些不安分的火苗,蹭蹭地想要窜出灶台,带着浓郁的黑烟,然后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后来妈妈和奶奶进来了,再后来她们不停地说着好话,但被安慰的人却是姐姐。
同年秋天,姐姐如愿进了镇上的初中,家里的负担也因此重了许多,但他们从来不在姐姐面前提这些,因为他们相信,姐姐是全家的希望,正如她的名字方超群一样,总有一天会有出息,进城里做我们想都想不来的大事。彼时村里有好些个小媳妇为了补贴家用出外打工,叫我好生羡慕,但我也清楚地知道,比起她们我能做的活计实在太少,不为别的,就凭她们初中毕业的学历我就望尘莫及了。自从那件事之后我再没去过罹沟边上,更别说学校了,既然家里不给我机会,老天也没收了我的希望,那么我就只能拼最后一把,拿姐姐用下的书自学。
离家——逆风飞翔
白天干活晚上看书的日子一转眼就是6年,我在这片干涸的土地上过完了属于自己的花季雨季,姐姐考上大学的那一年,几乎全村的人都来到我家门口道喜,可把奶奶和妈妈高兴的,一连好几天都睡不着觉,唯一清醒的只有爸爸,他说:“超群的学费怎么办?咱么家的收入供不起一个大学生。”一句话把奶奶和妈妈脸上的笑容扫得一干二净,这些天来她们实在是太开心了,开心得忘记了这个不得不面对而又最最致命的问题。就在大家都一筹莫展的时候,平时没有发言权的我给他们提了一个建议,与其说是为了姐姐,倒不如是为了自己,我已不是大字都不识一个得野丫头,我可以出去打工,挣钱。这似乎很合他们的意,我的想法第一次没有一个人反对,于是妈妈开始替我联系“带路”,据说那些人在城里混熟了,有的是找地方打工的门路。一切都进展地很顺利,我要去的地方和姐姐的大学同在一座城市,很大很繁华。临走前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给我起个像样点的名字,爸爸想了很久说:“就叫春秧吧,有生气。”妈妈默不做声,表示同意,我却突然开口:“不好,我要叫尔雅,方尔雅。”听到我的话,包括姐姐在内,所有人都惊呆了,尤其是爸爸,瞪大了铜铃一般的眼睛看着我,“一个女娃娃,还想自己给自己个儿起名字了。”我没有理会他们的惊讶与不满,坚持要用自己取的名字,他们终于还是拗不过我,无奈地答应了。当我在派出所领好户口簿和身份证的时候,心里的激动溢于言表,从那一刻开始,我不再是二丫,我是方尔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