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离小区只有两条街的距离,齐皓替我报了案,陪着我进去录口供,我讲得语无伦次,双唇似在打架一般,他一直轻拍着我的背,让我能够平静下来。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有民警同志回来报告说找不到那个嫌疑犯,26栋401室已经人去屋空,但他们保证一有线索就联系我来认人,我再三道了谢,然后和齐皓一起离开。走出派出所大门,我一直没有说话,低着头,数着红黄绿相间的地砖走着。齐皓跟在我后面,也保持着沉默,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突然赶上来,“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吧。”我摇头,“不用了,我自己能回去的。”他不等我说完就自作主张地拦住一辆出租车,我只好茫然地钻了进去。
那一夜我窝在小钢丝床上做了很长很长的梦,梦里自己不停地奔跑,跑过人潮涌动的大街,跑过水泥马路,跑过黄土屯,跑过稻草垛子,最后站在了自家的窑洞门前,妈妈正在院子里煮一锅羊骨汤,香味扑鼻,看到我来了,她盛出一碗递给我,可当我想要伸手去接的时候却被爸爸一把夺了过去,滚烫的汤洒了我一身,我来不及擦拭,火辣辣的刺痛之后便是一阵冰凉,奶奶用大桶的浆水泼向我,紧跟着出来的是拿着拖把的姐姐,与其说是在拖地,倒不如说是在轰赶我,从他们的眼神中我看到了被遗弃的自己,单薄的身躯不知该飘向哪里。
无论晚上经历过怎样的梦魇,第二天清晨的阳光依旧明媚,我找出一件像样的毛衣换上去,去了中介公司。月凤比我早到,可我没功夫和她解释,径直走到接待台前,希望他们能对我弄丢清洁工具的事做出宽大处理。那个始终沉着一张苦瓜脸的中年女人一面嗑着瓜子,一面从抽屉里掏出一只计算器,胡乱地按了一通,然后推到我的面前,“把这些前赔了,马上走人!”我看着原本狭长的显示屏此时已然成了一张血盆大口,死咬着我仅有的银子不放。我紧握的拳头抵住桌面,把指甲深深地嵌入手掌,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把钱交到那女人的手里。275块,连同那套洗得泛白的蓝色工作服也算上了。月凤悄悄凑过头来,想问却犹豫着开不了口,我强作镇定地丢下一句:“后会有期!”匆匆跑出了这个我本来可以混口饭吃的地方。又一次失业了,我抬头看灰蒙蒙的天空,直到眼睛里涌出泪水,不用说过年了,现在就连那间8平米地下室的房前也成了问题。
在街上游荡了半日,又饿又累的我脚步不由自主地挪向只剩几日租期的小窝。在那个阴暗潮湿永远回荡着滴水声的入口,我又一次见到了齐皓,他的打扮与周遭的一切都形成强烈的反差,包括我,我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可他似乎不在意这些,看到我便迎上来,“你去哪儿了?我到你工作的清洁公司找你,他们说你已经不做了,我才来了这里。”透过夹杂着灰尘的空气,我看到他脸上关切的表情,这世上恐怕再没有其他东西能让我感到如此的温暖,但我也清楚地知道,对于这种关怀,我早已承受不起。他见我没有反应,又问了一句:“有什么难处吗?告诉我,或许我能帮上忙。”要是此时站在我面前的是气势汹汹的房东,我一定不会畏惧,大不了露宿街头,什么苦我没尝过,但事实不是这样,越是外表坚强的心越禁不住柔软温存的话语,我第一次当着别人的面放声大哭,哭出了这两天来所有的不满和伤痛。
他任由我哭得痛快淋漓,最后很适时地掏出纸巾,“哭出来心里舒服点了吧,好好睡一觉,都会过去的。”也许是太累了,随着小屋的门被重重地关上,我一头栽倒在被子里。不管噩运会不会真的结束,我都得好好睡上一觉,养足了精神才能继续奔劳,寻找新的目标。
缘分——野百合也有春天
坏的到了尽头,好的就来了。这是字典上对“否极泰来”这个词的解释,而我直到十七岁的除夕才真正领会了它的含义,齐皓在我收拾东西准备搬走的时候又一次站在了我的小屋门前,看到放在床边的蛇皮袋,他竟还有心情开玩笑,“想不到你还能未卜先知啊,算准了我今天会来请你搬家?”我一愣,完全不明白他的话,他却一把拖过袋子,“东西不多哦,不过不要紧,那里一应俱全,走吧。”“去哪里?”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他看了看我疑惑的表情,莞尔一笑,“去颐寿疗养中心,我妈想请你帮忙照看一下奶奶,那里的看护人手不够。我已经替你答应她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站在原地迈不开脚步,他继续笑,“别告诉我你不想去啊,那我可没法向我妈交代了。”“没有没有,我一定好好做,请你妈妈放心。”我理一理喜出望外的情绪,赶紧跟上他的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