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今王麻子,则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精壮汉子,长得一副好身架,五官不甚英俊,倒也不失鼻正口方,敦厚实在。
李靖私下称他为“王小麻”。
李靖不屑于打探那传奇的真实性,也懒得问寻“王小麻”的真名实姓,她只要滋香滋鲜的臭豆腐沾着鲜辣蒜吃,对王麻子的钟爱就到此为止。
并且,买臭豆腐她已实行了“包月制”,每月付五十块钱,就能天天享受到臭味美食的神仙日子;当然出公差,只能饱受思念之苦。
这样的思念,等同于思念澳洲男友。
这段时间,他的音讯渺茫,她给他写信、打电话、发E-nail,孤星望月一般的,好不容易盼来他的E-nail,冷冷的电子信,告诉她该学会独立、坚强,学着负荷生活中种种挫折,以适应异国生存的不易。
她呆呆怔怔地望办公楼玻璃幕墙外那轮血红的残阳,她的心疼痛而挣扎;入夜,月亮惨着一团白生生的光,罩着她那张同样白生生的面孔。
她感觉大难临头,她的眼和心开始泛潮。
她冒着被炒鱿鱼的风险,去了一趟澳洲,结果被难堪的场面逼回来。
白天的风光开朗后,她下班回到家,拒绝一切关爱,失心疯似地抱着枕头号啕大哭。直哭得头发像一绺一绺被雨水淋湿的玉米胡须似的,粘粘黏黏地结成块。
这样的日子过了不晓得多少天。
有一天她开车送一个客户回饭店,回来时已是黄昏时分。开着车的人,突然感觉胃纳涌上酸气,肠子发出清晰的辘辘声。她才想起,还没吃饭,肚子饿了。
她可以拒绝人间关爱,却不可以不食人间烟火。她似闻到那股谙熟的气息。
眼乍然一湿,有晶晶亮的东西刹时窜上她的眼睫,眼一挫,晶亮跌落,心头似有什么压抑着的东西也跟着落下。
一时间,面前车来人往的喧哗街头,刹时已成灯明路平的通衢。
原来,世界对她而言,并非是一无所有了。
她把车子拐向那条街,拐弯,下车,远远望见,那店门半掩着。她的眼再度湿润,有如望见许多年不曾重温的亲情。
她举手敲门,手碰到门的那一刻,她忽地惶惑了。门却开了,鼻正口方的王小麻站在里面,脸色是属于那种底层劳作的健康的黧黑泛黄,眼却很大很深,眼睫像漂亮女人一样长长密密的。
她第一次这样清清楚楚地面对着看他。
她没说。他也没问。
他从墙上拿过一条围裙,扎上,围裙沾着斑斑油渍,间或几处白得耀眼的斑块,看得出是下了重力用洗衣粉去搓洗,却洗得脱了原色。
面目混沌,感觉暧昧。
他点燃灶具,油锅开后,把臭豆腐推入油锅中。空气中开始洋溢着香香的臭味。
她坐在光线昏暗的墙角落,靠着一张油迹斑斑的小方桌。不晓得是不是辣蒜的气味刺激了她,她的眼和心再度泛潮。
那是自澳洲男友离去后所不曾的感觉。
今夜,他为她演绎一场化腐朽为神奇的“生活秀”,她,是他惟一的观者。
他把一碟炸得金黄发脆的臭豆腐摆到她桌上,待她挟起,又把一小碟辣蒜搁在她手的右侧,再添上几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白色餐巾纸。
她格外要了一瓶啤酒。
昏暗的屋顶,昏黄的灯光,昏沉的心情。
她埋着头,长发几乎要浸到辣蒜里,一言不发地吃臭豆腐。泪水扑簌簌落下,溅在臭豆腐上。
许多日子以来,从未在人前示弱,此刻,在一个陌生的空间里,对着一个陌生的炸臭豆腐的拙讷男人,她落下了泪。
可是,她的长发掩盖着她的心情,他的拙讷蒙蔽着他的感觉,他与她,货银两讫,彼此有何干涉?
她不晓得自己到底吃了多少臭豆腐,抹了多少餐巾纸。终于抬起泪汗黏黏的脸,却见他坐在远远的墙角落的矮凳上,埋着脸,打着瞌睡,脑袋一点一晃的。
她觉得自己真有点发痴。幸亏他没见到她这副样子。
她把一张百元钱币放在桌面上,摇晃着站起,身子一歪,腹部撞在桌角,痛得她大叫。他惊醒,睡眼惺忪地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