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是一眼就把她从人群里认出来了。
她的轮廓几乎没有什么变化,苍白,瘦弱,唯一透露青春信息的是她的麻花辫,粗大乌黑,闪着青兰色的光泽。
他一把搂过她的肩膀,把她吓了一跳,但是她却是怔忡着认不出他来。他已经长成了一个男人:一米八的个子,亮黑的头发,发青的胡茬,锐气十足的眼睛,高直的鼻梁,线条分明的嘴,微黑的皮肤。
她左手握着右手,一副惊恐失措的样子,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男孩,笑。笑得有些失落,说:“你长大了。”
“怎么会不长大?已经过了十年。”他感叹地着。
是啊,一觉醒来就已经过了十年一样。时间就是这样的,从来不跟你商量,好好坏坏就这样过来了。
十年后在这异乡的土地上,昙花又要开了。
姐弟俩小心紧张地等待着花瓣的开启。
月亮愈升愈高了。
山里的虫鸣声也愈来愈响。风在远处的山涧里呜呜地唱着。树们轻轻摆动着一头的长发在夜里轻歌曼舞。这是一个多么好的盛夏之夜。
然而,整整一夜,昙花紧闭着她的艳丽。曙光已将染粉山涧。
李强转过头去看千里。
千里疲惫的样子看上去显得苍老并且悲伤。
李强突然想到了十年前,十岁的千里惊恐的样子,她在黑暗里为他鲁莽的举动而形成O字的鲜艳的唇,“你怎么一点都不乖啊。”她忧愁地说。
他的眼眶突然有些湿润:“这次我们又没看成昙花。”
千里从怔忡中惊觉过来,欠了欠身,紧了紧身上的毛毯笑着对他说:
“是啊,尽管这次你很乖。”
天色大亮后,千里开车送李强去机场。
千里帮李强将行李搬下来的时候,由于用力,她的锁骨处有着深深的阴影,脖子细的好像一轻轻阵风都可以吹断它。
“姐,跟我一起回家吧。”他接过行李,握着她的手沙哑地说。
“出国前,你这种嗓子最流行了,正好唱摇滚什么的。”千里带着鼻音所问非所答,眼睛和鼻子都是红红的,“感冒了,我。”她微笑着解释。
3
有人将门开了一条小缝,门声吱吱扭扭,刺激着她的耳膜,人声更加汹涌起来。
千里翻了一下身,长发绽成了一枕黑亮的缎子,她闭上眼睛假装睡着,李强的婚事纠集了如此多的亲戚。有一些亲戚是她早已不记得的,他们指着她,或是亲热地拉着她的手,说,啊,你就是千里,啊,千里就是你。她只好陪着笑,从那些汗津津的手里突围,然后躲进房间里气喘吁吁。
来人小心地打开门,探身看了一下千里,然后从床头抽出了一条毛巾被给她盖上。
千里睁开眼睛,是李强。
“姐。”他叫,“吵醒你了。”
她笑了一下,说:“这里太吵了。”
“是,太吵了。”李强从衣架上拿下了他的西装,说:“你睡一会儿,我出去办点事。”
“办什么事?那么热的天穿什么西装。”千里坐起来。
“哪像你,千里迢迢的来,连双袜子都不穿。”李强取笑着千里。
千里的赤裸的脚苍白纤细,皮下蓝色的静脉若隐若现。她的牛仔裤由蓝到白现在已经淡淡地泛黄了,也许不过几天该破了吧,T恤洁白干净。
她的人生就像她的行头一样,干净简单并风尘仆仆。
她说:“你着什么急,我带着礼服呢。”为了他的婚礼,她的旅行箱里唯一的月白色的礼服是最隆重的行李。
“对了,还有一双高跟鞋呢。”她突然从床上窜下来,从包里提出一双月白色精致高跟鞋来。
“喏!喏!喏!!”她拿鞋子在他的眼睛晃来晃去,李强微微地笑了,这真是一个隆重的婚礼,这个家庭的所有的人都来了。
千里是这个家庭的流浪者,她不参加这个大家庭的所有活动。
她常常在电话那边说:“车马劳顿的,不去了。”
但是李强的婚礼,她来的比谁都早,
甚至还带着礼服和高跟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