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给我发了E-mail来。从她去读大学以来,苹果与我的通讯方式便在不断的升级中,按照这种趋势,我们有望在明年就实现人类梦寐以求的心电感应。苹果说你的来信我已经看到了,谢谢你还记得我。冬至到了,想起以前一起吃元宵的日子,有点难过。我快要考试了,考完了也不一定回来,准备考T。你自己保重吧。看完了信之后我想电子时代真是人类感情的天敌,连苹果都变得那么惜墨如金了。
冬至的晚上宿舍里的单身汉们相约去看了一场电影,本来是想借此逃避没有情人的尴尬,结果这一伙大汉在成双成对的电影院里反而十分突出。看完电影以后我们默默无语地走在十二月冰冷的风中,感觉都有些凄凉。后来我们就在空旷的校道上狂奔起来,刹不住车似的越跑越快,像是在参加一场越野比赛。然而毕竟不是的,所以没有人在一旁加油助威,在这个寂寞的、无人喝彩的夜晚,我们孤独地跑在路上,而路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九
雨大雨小、雨落雨停。我在中学时写过一首写雨的歪作登在学校的黑板报上。诗虽然很烂,但抄写者的书法却赢得了普遍的赞扬。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写得一手好字的漂亮女孩原来叫作苹果,忍不住就有了“关关雎鸠,在河之洲”那一类的感慨。这说明下雨也不一定总是坏事,就像政治书上说得那样,要学会辩证地看问题,一分为二。
我在中学的时候政治学得一般,但政治老师对我印象很深,这也是拜辩证法所赐。人在年轻的时候都容易冒傻气,这是我爸跟我说的。他说他在年轻的时候才华横溢英俊潇洒,若不是一时犯傻说要到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一番,怎么会被发配到热死人的南方来。我在中学时候的傻气就是喜欢和人讨论哲学。一般来说别人并不太怕我,因为他们可以谦虚说对哲学不了解,然后溜之大吉。但有一个人是不能这么说的,那就是我的政治老师。因为如果他也说他不了解哲学的话,他就没法混了。我的政治老师是个很和蔼的老头,但连他也受不了我的死缠滥打。有一次我就辩证法的问题和他谈了一个下午,把所有的理论都谈成了一堆浆糊,但连什么是辩证法也谈不拢,最后他勃然大怒,忍无可忍地冲我吼道:“辩证法、辩证法,辩证法就是变戏法!”能从一个德高望重的政治老师那儿听到这样的话是很不简单的,我一直都引以为荣。
中学是一个很好的话题,但仅仅是在回忆中往事才会显得那样美丽。当我在微微的雨中穿过那些外墙上生满青苔的老房子时,我忽然对素来痛恨的阴沉沉的天色和平淡无奇的生活产生了某种依恋不舍的感情。我想,这或许是因为荔枝的缘故。
荔枝走了,带着苍白的微笑离开了这座南方的城市。在这个宁静的季节里,我为她写了一首忧伤的歌:
女孩你的长发飘飘我不曾看见
我说你现在的样子依然妩媚
可是你给我看你过去的相片
长长青丝你看上去真的好美
女孩你带走了天空里小鸟的歌唱
寂静夜里让我的心如瓷瓶般破碎
我的窗口有你送的风铃轻轻摇荡
在雨中它的声音一次次让我落泪
女孩你说月明的时候你会来看我
让我看看你的长发在云中纷飞
记不记得我送你的那只小熊
抱着它唱首歌你就能入睡
我在2000年的前夜收到了苹果自己设计的贺卡,印着一张她在雪地中微笑的照片。在贺卡的背面,苹果公事公办地写道:“新年快乐。”我对着苹果的微笑看了很久,然后把贺卡夹进案头的书里,合上书页的刹那,我感到疲惫不堪。
晚上我们在宿舍里看中央一套现场直播的仪式。宿舍里挤了很多人,有两情依依的辣椒和椒嫂,也有到哪儿都安静不了的小妹。土豆们在打牌,而另一些人则在兴致勃勃地聊着什么。我躺在床上,看着吵吵嚷嚷的房间里摇来晃去的人影,头脑里一片空白。这时候我突然对新年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新年是什么?
对于许许多多的人来说,新年就是又一个季节的轮回,在春夏秋冬的交替中,平凡的生命将会一天天地从指缝里溜走。然而我所期待的新年则是一种全新的生活,在我的新年中,始终有纯净的蓝天、飞翔的小鸟和像玫瑰一样鲜艳的姑娘;始终有芬芳的田野、蜿蜒的河流和在屋顶上歌唱的少年;始终有欢笑的记忆、真诚的拥抱和像逃课一样快乐的日子。在这样的新年里,我将会,拥有一片很小但很美丽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