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宿舍到图书馆的小路上有一段没有灯,黑乎乎的十分吓人,在女生中流传着大量以这儿为背景的鬼故事,即使是男子汉如我也不是全无顾忌。倒不是怕鬼,而是怕有人打劫。为了给自己壮胆,我只好边跑边大声地唱着一首以慷慨激昂著称的俄罗斯民歌,走调走得天昏地暗。唱到我最得意的高音C时我听见有人在树丛里低声地叫我的名字,第一反应就是有鬼,但随即醒悟过来,那不过是香蕉罢了。我于是愤愤地过去质问她为什么躲在这里吓我,香蕉可怜巴巴地说她在下台阶的时候不小心踩了个空,右脚踝现在麻麻的,一步也走不得了。
我在中学的时候踢过一阵足球,也就是在场上跟着跑跑步的水平,但是因为踢得太野蛮,有好几次被红牌罚下的经历。踢足球的人脚最容易受伤,久了也就积攒了一些对付脚伤的经验。照我的经验,脚踝受了伤,最重要的不是上药,而是按摩。我把这意思给香蕉一说,她愣了愣神,就把脚伸到了我的身边。天太黑了,也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后来我跟宿舍的同志们汇报这件事时,大家都怀疑我有趁火打劫的思想,其实这是对我不够了解。香蕉与我,仇深似海,不共戴天,我恨不得食其肉而寝其皮,这乃是人所共知的事实。我之所以提议给她按摩,完全是出于革命人道主义精神。而且隔着一层袜子,也算是“男女授受不亲”罢。但是香蕉不那么认为。在那个惊慌失措的夜里,她坐在阴暗的树丛中,右脚毫无知觉,心情惶恐不安。这时候有一个男生唱着歌走过来,问了情况,然后直截了当地要她伸出脚去。于是接触发生了,她感受到一种全然陌生的力量正在努力突破她坚硬的外壳,带来了屈辱、迷惑和痛苦相混合的感受。曾经有无数男生试图走到香蕉的身边,但似乎从未有人如此明确地敲打她娇嫩的肌肤和自尊,因而有一个瞬间,她以为自己会在下一秒钟死去,或者,升入天堂。
四
雨才停了几天,又开始下。细细的雨丝像雾一般飘浮在空中,带点淡淡的灰,让人想起文人画里的山水。窗前的树叶已经黄了,这是一种秋天的颜色。秋天已经过了一半,而我们好像还是那样。
国庆过后我给苹果写了一张明信片,告诉她我已经收到了她写来的信。我说我在电视里看见你了,在五十周年游行上。你看上去很好,我很高兴。我把写好的明信片放在包里,却一直忘了投进文科楼对面的邮筒。最后我请了半天假,骑车去了趟城里,在一个人很多的邮局把明信片给寄了。把这件事做完之后,心里空荡荡的。
周末的晚上宿舍里“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茄子买了两张影评协会五折优惠的电影票,说是要和一女生同去。我们以为他已经名菜有主,纷纷表示祝贺,茄子大为得意,但仍作谦虚状,连声道:“普通朋友,普通朋友。”说完就向辣椒借金利来领带,向竹笋借杉杉西服,并且乘蘑菇不在,偷偷地用了他半瓶摩丝。我等兴趣大起,强烈要求一睹丽人风采。茄子虽一再推辞,终于架不住几个人可以杀死猫的好奇心,于是去打电话。先是拨了一个手机号码,对方不接;随后又挂了一个传呼,对方不回;茄子大窘,乃打丽人宿舍电话,其舍友告曰:“下午就和男朋友出去玩了。”茄子放下电话的时候脸上表情精彩之至,我们不忍多看,就一个接一个地溜出门去。
我在出门之后才发觉自己其实无处可去,心下不免踌躇。黄瓜曾经说过周末就是单身男人的地狱,此刻我孤零零地站在走廊上,才体会出他说这话的悲愤交加。不过黄瓜现在已经“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早早地消失在了灯火阑珊处。所以我突然间想,或者该去谈一场恋爱了。很奇怪,想到恋爱这个字眼时,第一个出现的名字居然是香蕉。
我后来记起苹果有一天问我喜不喜欢她,我没有回答,她以后就没有再问过我。那是在我高中毕业的时候发生的事情,现在想来有一点遥远了,其实也只有两年。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我和苹果很要好,好像我到哪都带着她,有点儿形影不离的意思。在拿到高校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晚上我骑着摩托载她上公路兜风,因为之前我喝了一点酒,所以开得很快,绕着城市疯狂地转了一圈。车停下来的时候苹果突然问了我那个问题,这个问题其实是很久以来就存在于我们的生活当中的,但是我想了很久也没能答上来。后来苹果就走了,在夜色中她的背影让我感到有些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