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不弄,你不是闲着没事么?你看着碍眼不动手,我为什么就得为你服务?地是我拖的吧,你穿着皮鞋也不换,走来走去,光洁的地板都成画布了。
这样一句道白跟一句道白地说下去,我的火气就腾地升起来,她也顺着高处的音调往上爬,两个人就在高空展开了空手道,脚踩隐匿在云雾中的梅花桩,彼此功力相当,所以,缠斗的时间就特别长,直到,翻滚在一张床上,背对着背,浮想联翩,被黑呼呼的睡意压在蚊帐下。
我是个不稳定的人,碰到这种不稳定的爱情关系,不稳定的生活,我只能祈求安稳。可曼琳的生活一直处于稳定中,她希望或者追求的是一种不稳定,觉得要是乱了套才有意思。所以,我的生活,我的理智和感觉老是被她搞乱,一塌糊涂,高,她不成,低,只好我来就,我一结婚,我就觉得我一直在做亏本买卖,没有多少可预见的利润。
我是个生意人么?不是。我是个感觉主义者,一个通过复杂的观念来探查生活本质的人。但是,曼琳是个享乐主义者,一个规规矩矩的劳动妇女,一个捞着点时髦玩意就立刻满足了所有欲望,永不思进取,绝不有别的想法以改变自己的人。有点迷信,有点固执,有点消极,质而言之,当初我把曼琳当成天生尤物,捧在手心,心花乱颤的时刻其实就跟发了昏,措手不及遭陷害了一样,我思谋着她的肉体,于是被她肤浅的心灵所俘虏。
但我也没有后悔。这就是矛盾所在。我心想,生活就是无数矛盾糅和而成的,从各个侧面看去,以不同的眼光观照,王二麻子的肚皮所虑与张三李四的吊肖眼所见都是各自的烂芝麻陈谷子的观念所形容和描摹的大异其趣的结论。
我有时觉得曼琳是可爱的,原始的,有着某种富于吸引力魅力的雌性动物,有时又觉得她是惹人烦的,拉后腿的,愚鲁的笨蛋,尤其是她高声叫唤的时候,把争论立刻修正为名副其实的争吵,完全出乎我的意外,越到后边就越是意料之中了。可是这种争吵渐渐变得更像是一种玩笑,里面含着兰姆所谓人类温情的一侧。
尽管我和曼琳之间存在着种种的隔阂,但我的性格恰恰就适应任何的隔阂,无论是与她的还是与世界的,我不会有喘不过气的来的感觉,反而觉得挺好。
我曾经从别人嘴里听过她的传闻,说她年轻时如何地皮肤白皙,漂亮可人,只是因为眼光挺高,对自己的未来有些游移不定,所以,那些年轻时可光照人前的优点,渐渐变得过气,无复往日的容光了。
那日下午我遇见了她。她正在药房窗口等着医院出纳算数,我排在她的后边。我们恰在同一天成为这个世界的病人。她的头发很好看,显然没有染过,我甚至闻得到潘婷发水的香味。她的表情显得非常轻松,不像一个病人。上身是一件无领蓝色羊毛衫,一条咖啡色的裤子,棕色的高跟皮鞋。她的手指细长,雪白,奇妙,捏住一张单子,点在大理石的窗口台面上,仿佛打着心中悠扬的鼓点。
那时,我是一个可笑的单身汉,一个灰不溜秋的小建筑公司非常不起眼的职员,身体和精神各方面的状况反映,我需要找一个女人才会获得一点成就感。但我不是那种随便就可以和某某女人上手的男人,虽然我的性格很招女人喜爱,但是,我的内心有一种很浪漫的,离奇的,游移不定的感觉,我对现实世界缺乏基本的信任感。
女人,对我来说都是很奇妙的,永远搞不懂,无法加以有条理思考的对象。当我是这样一个男人的时候就更是如此了,我,一个内心世界总处于狂想的漂浮状态的男人,实际上我是一个病得很严重的人,世界的病症和我的精神的病症恰好是一致的,我希望和这个世界彼此毫不相干的相互隔绝,我观察着它,如同观察一个女人,一个无辜的,沉醉在自我感觉中的,清白的,带着忧郁病的女人,而曼琳,就这样跳入了我的眼界,俘虏了我的感觉。
我至今没有和她正式结婚,政府也省了开证明的麻烦。但我们住在一起了,我们有一间不错的房子。当我们实质上还是非常的陌生,每天都熟悉一点,直到,我们开始争吵,就算正式地熟悉了,就如同我们熟悉了彼此身上的气味,而再也用不着感到新奇和惊讶。直到今天,我还不能适当地回味这种夫妻关系的复杂意味,有时,我会一边看着一本哲学书,一边向正在无聊地摸着自己的鼻子若有所思的她说,曼琳,怎么会和我结婚,当时是怎么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