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再次递到我手上的时候我的吃惊变成了惊艳:他写的一手如此好字!
“佛说,人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生老病死,顺其自然。人生既苦,何必怨憎?万事不求,不得不惊。唯爱,不可放,不可释,不愿别,不想离。若可以,此生守护爱人,永不相离。就算死后永堕轮回,遭受业报,亦无怨无悔。”
我不相信这样的邂逅会带给我们那种浪漫的爱情故事,所以他把这段话以及他的名字安卓写在我书的扉页上的时候我并没有太大的悸动。十七岁,虽然是一个对爱情比较敏感的年龄,但我明白,象他这样的男孩子,不是我所想找寻的理想的恋爱对象。他们这类人,象是盛开在春天的月季,虽然美丽浪漫,身上的刺却会给人不期然的疼痛。作为回应,我把自己的名字,易落颜,写在了安卓两个字的下面。
安卓十分的健谈,从佛教谈到爱情,从爱情谈到人生,从人生谈到政治。措辞犀利却往往一矢中的。我不由对他刮目相看,进而对他的学习感到好奇。他告诉我,他今年18岁,15岁那年高一没上完便自动退学。我讶异于他的谈吐及见识,绝非一个高一男生可以达到。我问他为什么不继续上学,父母就没有阻止你退学吗?他笑了起来,脸上有不屑却自信的小纹路,他们啊,离婚十年了。
我并没有料到他会以这样无所谓的语气说起他的一切。他是如此的天真,不知设防。他父母离异十年,他退学后一直一个人在各个城市间游荡,他所能做的工作仅仅是在酒吧里当侍应生。甚至,他吸毒,他是个同性恋者,都是从他自己口中娓娓说给我听的。
我心里叹息一声,像安卓这样漂亮的男生,是个GAY的话,对广大女同胞是一个不小的损失。要知道,我们只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而已。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他。
因为我觉得喜欢安妮的人都是被世界遗弃的孩子,他们能彼此理解,能彼此安慰。我再次抬头看他与他对视,他眼睛里的光芒异常明亮,精致的五官漾着自信的微笑。
他们这种在灵魂中漂泊的人是如此的自信。让人羡慕。而我,还在中国这可恶的教育制度中做着妥协和挣扎。
“如果有一天,有个男孩为了你停留在陌生的一处,你会爱上他吗?我不相信我会爱上他,因为他是这么与众不同。我不相信我会爱上他,就像我不相信这座北方城市的郊区竟长着青翠的水稻一样。可水稻还是长在了这里。而我,还是爱上了他。”
汽车快要到达,我看到这个城市郊区漂亮的稻田,刚刚插过秧,向外看的时候眼里落满水绿色。我目不转睛的盯着窗外,像一只饥饿的燕雏一样伸长了脑袋。他问我来这城市干吗,我说是做暑期工。他哦了一声,然后说道,本来我只是在这里转火车去更北方的一座城市的,既然这样,我就留下来吧。
我不清楚安卓所说的既然这样是一个什么样的理由,反正他是做决定留在这里了。在那一瞬间我甚至自做多情的以为他是为了我才留下的。可是我知道,他是一个同性恋者,并不会为了我这么一个女孩子留下来。他也并不会为了任何人在一处停留。我对他的行程却有莫大的兴趣,就问他为什么会到我们那个小县城去,他说他在一本旅游杂志上面看到一篇关于我们那里一座清代会馆建筑的宣传,说里面的石雕和木雕很精致,于是就去看看。我是知道那座建筑的,是清代山陕两地商人建起的一座大会馆。小时候经常会在初一或十五不收门票的日子去里面玩,至于什么石雕木雕,从来不曾注意。
汽车到站的时候,我的一个远房亲戚来接我。我与安卓道别,留下彼此的QQ和手机号码。亲戚问我那男孩是谁,我说是在车上遇见的,他就开始大惊小怪的说现在坏人很多,不要轻易和陌生人说话之类的。我点头称是,心里暗笑。安卓。吸毒。同性恋。在平常人眼里他的确不是一个好人。但他相信,我也相信,我们能彼此理解,彼此安慰。
我是一个有很强地域归属感的人,然而在这陌生的异乡,我却没有感到孤独,因为我总能想到安卓微笑的脸。分别的时候忘记问他他什么时候会离开。他是一个流浪者,并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我同很多女孩一起,挤在狭小的厂房里缝制玩具,晚上睡在同学校一般模样的宿舍。我相信这是我新生活的开始。融入繁世又脱离繁世,心远地偏,不需要去想太多的ENGLISH WORD和马列毛邓数列排列组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