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回到家,把中午没吃完的东西从冰箱里一碟一碟拿出来加热。他本来让扔掉的,但我嫌浪费。晚上我们还少喝了一点酒。他完全沉浸于有人陪伴的欢愉之中,丝毫不知我心中那个于他来说十分恶毒的想法。
我们坐在地板上看电影,很老旧的僵尸片。都是林正英先生主演的。安卓依旧像个孩子一样会在看到那些恐怖的地方发出尖叫和唏嘘。他放轻呼吸,似乎怕惊醒某个悬浮于空气中的幽灵。我轻转左手小指上的那枚尾戒,以这个无聊的举动,压制心里某些见不得光的慌乱。我不能去睡,那样的话,明天就太容易来临了。
十点钟的时候,安卓换了衣服,说道,我要去酒吧跳舞了。那是我唯一可做的工作。他突然又俯在我的耳边说,不用害怕,你好好睡,四点的时候我会准时回来的,到时候别把我当僵尸啊。说完咭咭咯咯的笑。他的笑容天真无邪,像是一把匕首,狠狠地把我的心刺痛了。
他虽然不跟我说任何关于他这两天晚上出去的事情,但我知道自第一个晚上他跑出去之后,他对命运和毒品妥协了。我不能让他妥协。我坚信自己是对的。有些路,他必须要去走。
我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我把自己紧紧的蜷缩在柔软的沙发里,盯着墙上的那只挂钟,看着秒针一步步向前走着。逝者如斯,永不停歇。轻微的滴答声宛似记记重锤,摸清了我心底最脆弱的那一丝纹路,庖丁解牛般肢解我的信心。十点到凌晨四点。六个小时,三百六十分钟,两万一千六百秒。不过这秒针走过两万一千六百下。一切就都不存在了。
想起那次坐火车时穿越那条长长的隧道,头顶繁盛的光线突然湮灭成为黑暗。我对那未知的黑暗充满厚实的恐惧。才知道人的意志是如此的薄弱,一捅就破。
挂钟的秒针和着心跳走过一圈又一圈,我也越来越快的转动着手上的戒指和手链。有夜行机轰隆隆的声音从头顶碾过。我把手机的闹铃定在三点五十。我以一个恒定的姿势等待。好象一个预知一切的智者等待着世界末日在下一秒的来临。
我想象不出安卓在这样一个深夜是如何像一个精灵一样起舞的,只能看到那一张隐藏在声色之下沉迷于****之中的脸。我恨,恨他的不争气。
一定要将他带离,带离。
“如果相信有奇迹,请你跟我来。”
时间过了凌晨三点。时间越靠近,我的情绪反倒越平静。窗外星沉月落。这是一天之中最黑暗的一个时段。十七年昏暗的人生,我承受的所有也没有这一晚多。我想把这一切归结为心灵的脆弱。像一件跨越千年出土的琉璃,纵然美仑美奂,却已承受不住喧嚣尘世的丝毫风尘。若出世只为破碎,宁愿躺在那冰冷黑暗的古墓之中,陪伴那早已腐朽成白骨的躯体。
三点四十五分,我去房间拿着自己的背包。三点四十八分,我关窗,拉上窗帘。三点五十分,手机铃声响。我打电话给110。一个粗暴的男声接了电话,不耐烦的样子。我跟他说我有一个朋友染上了吸毒,问他如何联系戒毒所。他询问了我的地址,然后说不用太担心,一会他们会安排,二十分钟后会派人来。我挂掉电话,坐在那里等安卓回来。
四点,房门很准时的响了。安卓出现在门口,他看到我整装的样子,有点惊讶:“你没睡吗?”我没有回答他,直截了当的问:“安卓,前天晚上和昨天晚上你出去的跳舞的时候有没有再吸毒?”他呆了一呆,亦没有回答我。“我已经打电话给公安局。过一会他们会派人来接你去戒毒。我没有必要再留下,再见。”
安卓如木鸡一样呆站在门口。没有灯光,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我从他身边经过,几乎听不见他的呼吸。我走到身后,顿了一顿,说道:“安卓,或许我们的生命是一个被命运选择的无奈举动。但同样我们也有选择命运的权利。你不能只向命运低头,一味妥协。勇敢面对,你的明天会更好的,相信我。如果你恨我,请尽情。”
下楼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电梯里昏暗阴冷。我蹲在里面哭,泣不成声。安卓始终未发一言。他选择沉默来对抗我蛮横的决定。这样对他太不公平。我知道他无法理解我,就如我无法理解他。我们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揣度对方心里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