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明白一个真相,母亲是深爱着林与非的人。只是她爱错了对象,林与非不爱她,若是爱,他一定会流泪。
他去澳洲的第五个年头,我长到了17岁。从他腿部的位置,一点点到他的腰,缠绕缠绕,蔓延到他的肩膀,也许终有一天,我可以一直到他的睫毛。我犹如长青藤,一路追随林与非的身体,只是期盼可以踩上高根鞋,像母亲一样,在明亮的舞场大厅中央,让他的手放在我身上,然后一起飞翔。
我喜欢林与非,没有人知道。母亲不知,可北不知,只有素心偶然看到林与非写给我的信,我再也瞒她不住。
可北开始写很多信给我,用男孩子惯用的方式。他从素心那里要来好看的樱花粉信纸,用黑色的墨水笔在上面一笔一画的写上我的名字,浅浅两个字,写得不均匀,一深一浅的落在纸上。可北说,浅浅,我们以后读一所大学,你念中文,我读管理。等到毕业时,我开一家很大的出版公司,浅浅你写故事,你把你喜欢的故事都写出来,我们说好,我只给浅浅出版小说。可北有时候还说,浅浅,起风了,你要在白裙子外面罩一件毛衣外套,你太瘦了,会被风吹跑。可北一直在用这样含蓄的方式在最后的日子里每天一封信,来陪伴我的寂寞。
可是可北却从来不说他喜欢我,他爱我,他想追求我。
这个叫可北的男孩子除了流汗,让浅浅坐在他的脚踏车上,买大杯的冰淇淋放在我的手心里,就什么都不会了。
素心说,浅浅,难道你看不出来可北已经把你当成他的女朋友?我点头,向下望,可北球场上的身影就慢慢的回过头,冲着我们摆手,露出笑容。我怎么看不出,只是素心不知,可北不知,母亲不知,我已经放弃了师大中文系的报考。我要追寻林与非,追寻林与非的身影,沿着他曾经走过的校园,踩过的落叶,坐过的教室,还有……我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那间中药室。
我的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沙发,一台电视机。床下有一只箱子,放着林与非写给我的信和寄过来的照片,沙发上放着15岁时林与非送的一只HELLOKITTY。电视机下面的柜子里,满满的放着6岁到17岁关于我与母亲,我与父亲,我与林与非的的影像片段。
母亲会跟我一起看,从林与非走之后,她的表情开始生动。小时候,我没见过母亲哭,直到那次在机场,母亲就常常大喜后忽然大悲,林与非仿佛为她带来某种新鲜血液,让她从一个只会微笑的木头人变成了一个真实的女子。
可北终于知道,高考的当天,据说文三班的一名男生在整个考试中全部交了白卷,在整个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素心恨透我,从此以后见到我扭过头完全视我为透明人。开学之后,可北将信寄到医学院,信上寥寥,浅浅,等我一年。
我想真是造物弄人,我心毅然追随林与非,却没想到身后有这样一个影子,从12一直到17岁,一直渴望沿着我的足迹,终有一天能牵到我的手,与我一起走下去。我觉得脸上冰凉一片,却没有泪水掉下来。
终于明白母亲为什么可以做到对着父亲不哭泣,原来不爱一个人,就连泪水都变成奢侈品。
“栀子,茯苓,桑叶,青黛,白术,望江南,河白草……”我从左至右,慢慢的挪动双腿,又是樱花时节。
那厚重的脚步声,一点点的穿透耳膜。回头时,已见一位先生倚在门边,黑色西裤,笔直的双腿,我从他的脚望上来,望上来,一直看到他的眼,他的眼。他的眼弯得很好,像盈亏的月亮。
浅浅,他轻轻的叫我。林与非,我站在原地,望着他静静的笑。
从小到大,12年,我没有喊过他一声林叔叔。我怀揣着勇气感动期待,一路等着他到来。因为那一个约定,6年前,林与非与母亲在机场拥抱,我转到他的面前,他抱着母亲,嘴角轻轻浮动,这样一个男子,在机场的候车大厅里,对我说过这样的一句话,你18岁,我们再见。
6年后,他回来。素心说他是老头,可是他不是,我听说,他至今未娶。母亲与他的故事,应该是这样的。她也有过这样的年华,也穿过白裙子坐在某人的脚踏车后座上。然后她遇见林与非,死心塌地的爱上他,却未料想到,她只是一个人死心塌地。林与非不爱她,应该不爱她的吧。后来她认识父亲,怀了一个孩子,被迫结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