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起电话,拨给父亲。电话里,我听到自己含混不清的呼吸,似乎是半百老妪临死前的最后一声呜咽。明知道结果,却死死的,不肯认输。
原来,林与非亲近我,不过是因为,我可能是他的孩子……
一棵树根深蒂固,需要13年。一段感情根深蒂固,需要13年。那么,假如相忘于江湖,下一个13年,我能够做得到吗?
素心终于肯理我,我和可北出去约会,素心走在我们中间,左手拉着可北,右手拉着我。她永远挂着孩子一般的笑,仰望着一张单纯的脸。我对她说,素心,我与可北即将成为兄妹,你可知道。
素心瞪大双眼,听完来龙去脉,不由叹息,她说想不到,可北与你那么痴缠,到了最后却落到电影般的俗套中。
素心说的对,我们都没有预知未来的本领。我只能在母亲和林与非结婚之前,妥善的保管好这个秘密。他们已经伤我够深,我不能再去伤害可北。
母亲与林与非的婚礼上,我与林可北伴随在左右。我一袭白裙,是与母亲婚纱配套的昂贵蕾丝。可北穿一身黑色礼服,白色的衬衣领口被系上领结,却忘记扣上第二颗纽扣。我看到,于是朝可北走过去,伸出手指帮他将纽扣系上。可北的脸刹然转红,头上有细小的汗珠。我心寒,若他知道我们是这样的一种关系,该是如何的伤心。转过头来,母亲与林与非四目望着我们,似有似无的笑容。旁边的素心,仍然张着天真的双眼,微笑的看着我们。
林与非满眼微笑,将戒指套在母亲带着白色手套的手指上。巨大的落寞立即侵袭我,我假装微笑,心中却已经泪如雨下。将手指别到身后,抓出一道道伤痕。有人微笑,有人鼓掌,有人说祝福,可是让我如何承认,这突如其来的真相。
我再没有办法面对母亲与林与非,索性搬到学校去。看着可北在烈日下的人群里参加军训,晒得黝黑发亮,趁教官不注意,就对着坐在阴暗处的我挥舞手臂。
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静静的看着这一点点流失的时光。恍然记忆起,那些坐在可北身后的日子。如今他如院子里的小树一样,越来越茁壮,已经可以为我抵挡风雨。
生日当天,林与非打电话要我与可北回家。电话里,我游移,小心翼翼的与林与非说真不软不硬的话语。挂上电话,可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身后,手持一捧玫瑰,拉起我的手。我笑,一直笑到心快滴出血来。一路上,可北坐在车里,将我的手指紧紧的攥住。他的手指白皙细长,骨节分明,体温持续而温暖。我望着可北的脸庞,这样熟悉的面容,在我的左右一路陪伴着。可是可北,你让我怎么对你说出口,残酷的一如昨天不会再回头的云朵,瞬间消散的不仅仅是我们的容颜,还有我们的躯体,终究有一天会以最迅速的时光流失。
我终于又见到他,他与母亲手拉手,站在林家大门口。那双腿依旧笔直细长,人却略微的有些发胖,我看到母亲因见到我而欣喜的眼,她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守着自己爱的男人,因他幸福而幸福,因他微笑而微笑。
席间,正中央摆着的是一条红烧鱼,母亲巧笑温婉道来,浅浅,是林叔叔亲自做给你的。我上上下下打量那条鱼,它也躲不过命运的捉弄。前一刻还活蹦乱跳的欢腾在水池中,后一刻就已成桌上宴。林与非拿筷子挑鱼,欲放在我盘子里。我低下头,是因为不能让他见到我的泪。他见到,我会更心痛。
我只是小声的说,林叔叔,你可知道,我已经不再吃生灵。我怕喉咙里穿上一根刺,吞也吞不下,拔也拔不出。一不小心扎在心上,就会疼上一辈子。
这是19年来我第一次叫他林叔叔,叫完之后,我与他就不再有任何瓜葛,从此心中敬他如父,再也不能轻易言爱。
可北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把将我拉住。我说可北你放开我放开我,我们是没有未来的。林可北的目光忽然变得仇视陌生,剧烈浓重的酒精味在我的耳边散开来,他紧紧的抓住我的肩膀。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我无论做什么你都不会爱我,为什么林与非什么都不用做你就会死心塌地。我的肩膀在可北撕心裂肺的咆哮与晃动中,犹如即将破碎的玻璃瓶,我看到自己的泪水似蓄积了多年,顷刻爆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