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这条小巷是在围墙外面还是在围墙里面。围墙那边是音乐学院,有歌声从那边飘出来,像一只只忧愁的蝴蝶,跟着墙上的三角梅一起飘落。
当时她就和他站在这墙下。他叫晨,是一个和名字一样充满朝气的阳光男孩,有着干净的笑容。
他穿着牛仔裤,黑色的T恤,牵着她的左手,低头对她笑着。
“默,我们毕业后就在这里找栋房子,屋顶上有三角梅的房子,我们自己弹琴,或者在小阳台上,躲在三角梅的花荫里,听他们弹琴唱歌,好不好。”
她像她的名字一样安静,只是微笑着看她面前这个像孩子一样天真的孩子。
他和她在同一个班上,他们相识是从这条小巷上开始。他喜欢打球,画画,写诗。喜欢穿牛仔和黑色的T恤,喜欢木棉花和三角梅,喜欢在这条小巷里散步。
不过后来他告诉她,他喜欢她。他喜欢在这条小巷里散步,是因为可以在这里碰见她,他喜欢木棉树,喜欢三角梅是因为有个女孩总喜欢静静的看着这些花。
他跟她说这些的时候,他们正站在小巷的入口处。她告诉他,她还喜欢这条青石板路,喜欢这路边的花草青苔,喜欢榕树,喜欢这大片的梧桐的落叶,还有这阳光。
他看着她,然后说:“我喜欢你。”
然后他拉起她的小手一起走入这条小巷,再也不愿松开。
小巷里来来往往的人多了起来,小巷正在拆迁,不久,这里就会变成一片废墟,再过不久,这里就会建起摩天大厦。
她看着面前忙忙碌碌的人群,心里有一些不自觉的悲哀。
人还是这些人,不过房子很快就会没有了,他们将住进更坚固更舒适的房子。再也不用天天在这条喧闹的小巷子里穿梭,不用一大早就被各种叫卖声,车子的铃铛声吵醒,再也不用蹲在门口的青石板上边刷牙边打招呼。
那几条狗还是在小巷里互相追赶着,全然不知再过不久它们就要变成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她轻轻的摸着面前这个苍老的柱子,油漆已经脱落,像长满了老人斑的脸,有着一条条干巴巴的皱纹。
她就站在这座老房子下,楼上有一个有小窗户,用一只木棍撑住向上打开的窗板,里面露出一张淘气的小女孩的脸,那双大大的眼睛紧紧的盯着晨。
那时他们是上摄影课,他们来这里采风,她在这座房子下让晨给她拍了一整卷的照片。那个黑黑的门洞里一直很安静的坐着一个老奶奶,拄着拐杖,用一双浑浊的眼睛安静的看着他们,偶尔蠕动嘴巴,露出几个门牙,嵌在黑黑的嘴腔里。
他们躲在学校的暗房里通宵冲洗照片,暗房很小,只有一盏很暗的红灯,他们认真的调配药水,调暴光时间,做暴光试条。头靠在一起,很会意的笑着,看每一个清澈的的眼神,干净的笑容一一在显影液里显示出来,然后放在定影液里泡着,水纹在他们的脸上慢慢的晃动着。
晨把照片洗出来,挂在铁丝上,指给她看,说那个小女孩是她小时侯,那个老奶奶就是她老了以后的样子。
她问晨:如果我这么老了,你还喜不喜欢我。
晨握着她的手说:傻瓜,当然喜欢,那时我就是一个说话会漏风的老头子了,你那时侯问我,晨,你还喜欢我吗?我就说,我喜欢你。可是你听不清楚我说的,还是问,晨,你喜欢我吗?我还是说,我喜欢你。你就这样一直一直的问下去,我也就这样一直一直的答下去。
然后晨就这样看着她的眼睛,默,我们会这样一起慢慢老去的。
这虽然是句无数人重复过的话,可是她还是感动得受不了,紧紧握着晨的手,想永远把这种幸福紧紧握在他们的手里。
她很固执地认为,他们会一起呆一辈子的,一直一直,住在屋顶上种有三角梅的木房子里,听音乐系的人唱歌弹琴。
那家豆浆店的老人还记的她,请她喝了碗豆浆,问她怎么这么长的时间不见他们来,为什么不见晨。他一直夸晨是个懂事的好孩子,经常来照顾他这个老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