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因为有了与之探讨的对象,吩咐我妈妈摆出了久违的酒杯,
并且非要宋云重也喝上一两杯不可。我提示爸爸说宋云重还要开车回广州去,我爸爸却说还回什么回,就睡这儿行了。我问住这儿他睡哪儿时,我爸爸说他就跟我睡,你跟你妈妈睡。
这真是老夫聊发少年狂了。
这顿饭吃了好长的时间,直到桌上的所有菜肴都被我爸爸与宋云重
的酒给下掉了,我爸爸还说要我妈妈再炒一两个菜时,宋云重说再也不能喝了,并说虽然酒逢知己千杯少,但总有个多的时候呀,不喝了不喝了。以及我母亲的从中“作梗”不肯配合,我父亲才作罢。我与妈妈才得以收拾碗筷打扫桌子。
细心的母亲暗示我给这一对“活宝”端上醒酒的参茶!我递茶的时
候手被宋云重调皮地暗暗捏了一下,于是我便知道,他没有一丝醉意,
倒是我们二人这么互一执手,我发觉他眼中的醉意比他喝酒的醉意还要多还要浓。
宋云重或者真的是对古典诗词有着特别的僻好,并不是为了敷衍讨好我父亲,从接下来的事中我才得知道。而在这之前,我却是认为他与我父亲谈了这么多,是完全为了讨好我父亲、是为了给我父亲一个好印象以便日后容易接近我而矣,所以我一直都提心吊胆地听着他们的对话,怕的就是他一时得意忘形而对不上我父亲的话茬露出马脚。但是我错了。
宋云重端过我递给他的参茶,呷了一口之后,抬头发现了挂在墙上的我父亲手录的“春夏秋冬”四个条幅。
条幅里录的是四首回文诗。在我的印象中,这几个条幅挂在这墙上
应该有三几个年头了,我所知道的只是这诗中的字句是可以顺着读也可以倒着读,而字意仍然不变之外,再没有什么其它了,至于这几首诗的作者是谁,是哪个朝代的人,对于我都是不感兴趣的事情。直至他与我父亲的一番对话,才令我对这几首我看了几年的诗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
当时我父亲杜本冠见宋云重端着茶杯站在这几个条幅前端详着,还以为他是在欣赏他的书法,并没有什么在意。但当宋云重说出了那句话之后,我父亲杜本冠就不禁更加对宋云重刮目相看了。
“伯父,你也喜欢研究十言诗吗?” 当时宋云重如是说。
什么是十言诗,对于我自然是一窍不通不知为何物,但对于我父亲
杜本冠来说就不同了。原来,这墙上的几首回文诗,又称作十字诗。因为这不但从头到尾往复回环,读之成韵,而且一首诗中只有十个字,在这十个字之中回环出来,故又称十字诗。我是不知道的,我父亲自然知道。
我父亲因为知道,所以他听了宋云重能够说出这典故而觉得吃惊。因为我父亲一直都认为现今的年轻人,纵使有才学,那都是体现在现代科技、电子、计算机方面,再不就是对经济金融贸易等领域,象宋云重对于古诗词能有如此兴趣并有如此造诣,已经是很难得的了,但就算如此,他仍然没有料到宋云重连十字诗这种诗体都知道,就更加有点惊喜莫名了。
这墙上的四首十字诗,原来是清代女诗人吴绛雪的名作。现在为了
述说方便,录之如下:
《春》:“莺啼岸柳弄春晴,柳弄春晴夜月明,明月夜晴春弄柳,晴春弄柳岸啼莺。”
《夏》:“香莲碧水动风凉,水动风凉夏日长;长日夏凉风动水,凉风
动水碧莲香。”
《秋》:“秋江楚雁宿沙洲,雁宿沙洲浅水流;流水浅洲沙宿雁,洲沙
宿雁楚江秋。”
《冬》:“红炉透炭炙寒风,炭炙寒风御隆冬;冬隆御风寒炙炭,风寒炙炭透炉红。”
当下我父亲杜本冠说:“研究倒说不上,只是觉得这十字诗十分之奥
妙,颇耐人寻味。但这种诗体有一定格式,约束大,创作不易,曾经尝试过创作这种诗体,但终究没能成篇,惭愧啊惭愧!”
酒喝得已有六七分醉的人的话比平时就是多,一般都不会将自己绞
尽脑汁冥思苦想而不成功的创作之事诉之于人前的我父亲杜本冠,竟然会在一个比自己小二三十岁的与他的女儿同龄的宋云重面前说了出来。
以至于宋云重说了一句他却在不久前写过一首十字诗但怕写不好请我父亲祝本冠指点一下的话时,我父亲还以为宋云重也是如他一般酒喝大了所以说话也有点大言不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