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暮春的时候收到她的信。
署名清晰地写着:爱玛。
他离开的时候,死在冬天的秋花,残碎了一地。
麻雀也跟着走了。所以,我的庭院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听一些风声,还有自己的呼吸。
我的生命又一次变得急切而缓慢,它始终存在于这种矛盾里面,在他出现之前,在他离开之后。他残留在我白色毛衣上的味道,让我觉得,他的离开并不会长久。我会在某天看见他穿着深蓝色的军装,回到我的面前,向我微笑。或许是春天,有我挚爱的鸢尾和他一起开放。
只是,他现在依然向着爱琴海去了,向着多德卡尼斯群岛去了,向着墨索里尼的遗产去了。他奔行在众人中间,都是鲜血和硝烟。眼睛看着死亡,一边流血,一边继续奔向它。这是没有办法选择的,战争和时间。它们永远在冲突。
他说,爱玛,不要给我写信,不要给我怀念。假如我死了,就忘记我。否则,只要我活着,即使是端着头颅,我也要走到爱琴海中间去,走到胜利中间去,朝你挥手,哪怕只是一秒钟的时间。
然后,他走了,带着影子,消失在庭院拐角的桑树下。于是,我抱着他留下在空气里的气息,开始等他。
是那个时候,我遇见了伊丽莎白。我翻开留下了她的味道的诗册,那上面都是时间的脚步,走得缓慢而仓促,却全然没有知觉。因为,时间对于她来说,永远不够,也永远用不完。我能看见她的泪水停留的地方,我想在这一刻亲吻她。
阳光洒进来的时候,我坐着。月光落进来的时候,我依然坐着。我想站起来,哪怕只是一小部分的时间。可是,我所剩下的残余的光阴通通都要用来救赎被我遗忘的前世的罪恶,上帝要让我赎罪,于是时间啃噬我的精神,只把痛苦给我。
我的名字,叫伊丽莎白?巴莱特。
我的轮椅经过客厅,回到自己的房间。窗帘依旧紧闭着,阳光有时候会让我觉得生疏和悲哀,所以,我想我可以像弥尔顿一样,战斗在黑暗里面。上帝和诗歌会给我带来光明和信仰。
十五岁开始到现在的二十四年里面,我一直反复听我自己的声音,我的魂灵一直都在祷告,我虔诚地相信上帝。我希望我在下一世能有所获得。起码仅仅是健康。不再需要轮椅和吗啡,可以像植物一般,有空气,水和土壤就能存活。
我反复诵念我的诗歌,那里面有我的灵魂。这已经是所有,所有我拥有的一切,包括我存活的信念。
我的梦里面经常出现母亲死去时候憔悴的容颜,她比任何人看起来都要更加苍老,她用尽气力握住我的手,最后还是要松开。时间提前带走了她。我还梦见我的弟弟爱德华。他出现在我乡间住所的窗前。他在窗前的那条河流里面跳一支放肆的舞蹈,只有他自己在欣赏,没有任何人看到。最后,他停止了舞蹈,灵魂湿漉漉地离开,没有和我说再见。
我睁开眼,开始哭泣。直到我的眼睛终于变成了灰色,它缺少光照,水分和营养。它在噩梦里干燥无比,而我以为,我始终都再不能给它任何滋养。我只想把自己包裹起来,钻在一个只能容下我身体的墙角,安静得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到。
于是,我又回到了伦敦的温波尔街。我躲在自己的小屋里,那里没有外人。伦敦阴冷的气候叫我闻见潮湿的墙壁发散出来的霉味,但我并不离开它,我和这味道一起生活在这对我残忍的季节里,慢慢消耗我的时间,我在霉味中和青春一起唱离别的歌。
我在悲哀和希望中辗转,翻滚,我把它们都写进我的诗歌里。这是我唯一的拥有,它有力并且不被束缚,我被捆绑着,起码我的灵魂自由。
我以为,这辈子就是这样了:写诗和躲藏,直到死。
可是,我认识了那个叫罗伯特。白朗宁的男人。
有一天,他突兀地给我来信,说爱极了我的诗,也同样爱着我。那之后,我们便开始了不断的通信。
我还并不能完整地说认识他,因为至今我还没有见过他。我想,我没有见过他,也不会见。即使我对他有着这样特别的欣赏。他就像是潜伏在暗夜里面那双猫的眼睛,敏感而温柔。这是我在他写给我的信的字里行间和诗里面读出来的东西,我好像能看见他的灵魂,镶嵌在云层里面阳光极为温暖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