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依然需要躲藏起来。连我自己都记不清楚有多久没有见过生人了。我习惯了楼上的闭塞,仅仅只用耳朵去听脚步在楼梯上落下的声响。来访的人都是往左边走的,而只有我的房间在右边的角落里,没有阳光。
我开始分不清这是他第几次请求与我的见面。我仍然沉着地拒绝。虽然无法为自己找出任何借口。可是,我的心里却有一种渴求,我被安静着的噪音完全蒙蔽了双耳,所以还不能听到。但是这种声音逐渐开始超越我的听觉而从心脏到达我每一个细胞。我的血液开始沸腾起来,我好像要在这个五月的暮春重生一般。
我终于答应了与他见面,就在月末。春天即将要离开的时候。
暮春,我依旧被毛衣包裹着。他不在的时候,我觉得寒冷。不分季节地感到冬天。
时间对我来说,太过空闲。秒针走过很大的一格,像是一次跳跃,对我的思维和想念。我可以闭上眼睛,在一秒钟之内想念他一百次。这真是飞快的频率。我的灵魂可以离开我的身体,去多德卡尼斯群岛的每个角落寻找他,我想要帮他抖去军装上的尘土,亲吻他的脸颊。然后,睁开眼睛,一切都不是真的。空气里仍然有他的味道在荡漾,可是,仅仅如此,我觉得幸福。
我钻在最强烈的阳光底下读伊丽莎白的诗,她在我耳边呢喃一些句子,很轻很轻的调子,是唱诗班唱的诗,却是关于爱情。她在对她的爱诵念着什么,让我一起感觉到温暖。我的灵魂被她和阳光一起包裹起来。
我在信箱中寻找他给我的书信,我能闻到战争里硝烟特有的味道,浑浊而冷清。磅礴逝去的时候,只剩下雾霭般的沉淀和尸体。我能在眼睛里看见他扭曲起来的影子,做着各种动作。可是,我并没有找到他的书信。爱琴海在这里的北边,而他要从北边来。那些向北飞去的鸟,只带回了他的气息,却没有带回他的信。
我想要写信给他。而我不知道信应该寄到哪里。
可是我依然写了,我写了伊丽莎白对我诵念的诗歌,那些关于爱情的辞藻,平淡的或者华丽的,每个字都活着。而这些都是我要对他说的。我可以只剩下躯壳,而把灵魂装进这首爱情的诗里,封起来然后寄给他。
可惜,我无法在这一刻就让他看见,因为战争的岛上永远没有固定的地址。于是,我写上了索菲街36号。那是他的家。而我,在那里遇见他。经过他院落外的街区,他从阳台俯身看我,丢给我一支向日葵,叫我像它那样开放。我就是这样爱上他的,抬眼之间的笑容,和阳光一起沉淀,于是他的模样从此便飞快地流转在我的记忆里面。时间假如在那一刻停住,那么,我想和他一起苍老。
十九岁,我淹没在和他的爱情里。
从相爱到分离,仅仅只有一年零七天。而我送别不了时间和爱。他走前,我甚至没有来得及亲吻他的脸。冬天的时间很寂寞,于是,他离开的日子变得飞快。寂寞飞快地走,一直到冬天,它依然没有走掉。
我依旧去看了信箱,即使明知不会有所回音。
可是,我找到了信。信上的地址是他家的,从那个开了向日葵的庭院里面寄来,我甚至嗅到了他家壁橱木头的味道。
“爱玛,我很欣喜,你给我写信。并且你从未忘记我们的诗。为什么你写下的是上个世纪的日期?或许这些都不是真的,你从此都不再回来。我不想所有都只是梦而已。白朗宁和诗集。我们有过那样好的记忆,假如你要就此带走,那么请你一起带走我的灵魂。
贝德。克尔”
会客室里有阔别了很久的味道,那些暖暖的木头的气味从家具中散发出来。窗户半开着,暮春的风由窗户的细缝流进来,带着一些春花的香味。
这是很久之后,我久别了的花的模样再次在我脑中绽放开来,就像我亲眼所见,而不仅仅是想象。
因为他来了。我无法忽视这个男人给我比别人更加特别的感觉。他让我感觉和暖,想要把自己敞开来,看一看花,看一看草。我想在眼睛里多加进一些颜色,让它们不再是这样的干燥。我想要我的世界里面不再充满霉味,尽管多雨潮湿,却想要起码留住一个春天,好让我有短暂的时间来呼吸一些生活里面重新出现的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