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总是有着这种让人无法想象的奇迹存在,我的信穿越了一个多世纪。而他的住址依旧不变。
索菲街36号,一个带着庭院的房子。花圃和不断被修剪的枝叶。圆桌和咖啡壶。这一切都似乎没有多大的改变。唯一改变的,只是时间。我总觉得贝德真的会在下个世纪等我,依旧是他的花园,有泥土味道的门栏旁边。
1943年10月开始,英国军队在爱琴海上的战争局势与日聚下,整个战争局势越来越为德军所控制。死亡在海上咆哮着,我隔着遥远的声音听希腊的战火,炮响。我看见火苗,高窜到天上,直到要吞没整片海洋。我终于对贝德说,我要去找他。
我要去找他。我是在和三个人说这话,贝德,贝德,还有我。我没有带行李,直接奔上了火车。我闭上眼睛,看见他徘徊在卡斯特洛里佐岛的边缘,他看着罗得岛的眼睛很迷茫,胜利到不来,只有死亡在他身边开出花来。群鸟跟着战火一起飞,它们照亮它们离开的方向。它们还照亮死亡。
我睁开眼睛,就流下眼泪。火车轰鸣,可是我知道,它无法到达。
“任风波飞扬,也不能动摇那坚贞;我们的手要伸过山岭,互相接触;有那么一天,天空滚到我俩中间,我俩向星辰起誓,还要更加握紧。”
我现在把这首诗念给你听,在梦里,我亲爱的,贝德。并且,我在梦里对你说,亲爱,现在我给你与你给我同样充足的时间来等我。
这一年的春天在二月已经到来。五月中旬,我带着在四月里悄悄买下的软帽外出。妹妹陪我去了公园。我的双脚踩在软软的青草地上,它们的味道闯入我的鼻息,一股清淡的春天的香味,这样实在。这是我久别了的世界,它在这一刻充满了张扬的生机,像是梦境一般,却又真是无比。
我摘下一朵小小的金莲花,放进寄给他的信封里。我将要寄给他的,不仅是这封信,还连同了我的爱情和感恩一起。我将要把我的所有都完整地交给他。
我终于无法再拒绝他的求婚。这曾经与我早就隔绝了的字眼又闯进了我的生活。婚姻和爱情。我现在要全部地拥有。
可是,我的父亲对我大发雷霆,在他从妹妹亨利泰那里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他像疯了一般地对我怒吼。我忽然觉得我好像是做了一桩不知廉耻到极致的事情,毁了他所有的名誉和尊严,我无力回击他,也无力流泪哭泣。我无法开口告诉他,我只是想要我的幸福,这是多么的简单。我被他的怒吼声震得晕了过去。直到我从罗伯特的梦里面醒来的时候,我觉得美好破灭了,我的父亲,他已经成了一个暴君。这些都是在时间的磨蚀里面毁了的,他的慈爱,他的容忍,他作为父亲对我的爱,这些到最后所残存下来的,只有他对我的暴怒,他对一切想方设法的愤恨。
我颤抖着双腿,和女仆一起下楼。这天早上外面吹出来薄薄的雾,阳光必将很好。我们钻进新鲜的空气中,雇了一辆马车,奔向我要去的地方。
是教堂。
我撇开了所有,我为他写诗,也为我所有的爱。而现在,我将要去到我爱情的最后最完整的起点。在那里,有我的爱人在等待我,还有以后永远的不离不弃。
走出教堂,我即将和罗伯特短暂地告别。只是很短的时间,也许在我们之间即将变成漫长的等待,因为我们分开的每一秒钟都是一个世纪的隔绝。我们亲吻,拥抱,然后各自转身离开。这条路在脚下延伸开来的方向注定要将我们捆绑到一起,我们紧紧相靠,直到最后也不会分开。这就是结局,在我的诗里,在我的梦里,在我的生命里早就预定好的结局。
一个星期之后,我们终于离开。离开得这么坚定,尽管脚下分离的岛国的故土这样难舍,而我们毅然离开。我带了很少的行李,还有我的女仆和心爱的狗,最后带着的,是一年又八个月来,我和罗伯特的所有书信。这份爱情的证明,我到最后都没有舍得留下。我时时刻刻想要带在身边,以便我们的记忆在任何一处都可以有停留的时间和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