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似梦非梦。近年来,关于类似梦像中黑颈鹤的至情故事不绝于传媒。
来到客房卫生间,在洗脸台墙上镜子里再也找不到一个月前的年轻英姿,跟着我比划的竟然是一个小老头!黝黑发亮的脸庞仿佛正在释放积淀的紫外线,满脸落腮胡如暮春的纳帕海莺飞草长,一对眨巴的眼睛简直就是黑色森林里两口深邃的泉眼。小老头整理一下白色唐装,转了一下绣有“仙鹤衔玫”图案的贝雷式帽子,背挎一把藏刀,再携带上摄影架和些许食物,滑稽一笑,一长串从登山鞋发出“咚咚咚”金黄色的声音,催破香格里拉大街黎明前的沉静,向着纳帕海延伸而去。
自天葬台那座山算起,又走过了两座山。当我准备艰难地趟过第三条溪涧时,“嘎”的一声,见一只黑颈鹤从半山腰的树丛中飞向纳帕海,我即小心地沿着溪涧攀登,渴望能够探寻到黑颈鹤的至情故事。即将来到那只黑颈鹤出没的树丛附近时,不时从溪涧的右侧传来“咕咕咕”的声音。根据平时了解的一些知识,初步判断这是一只雌鹤。我不忍心惊吓它,就坐在一块平滑的溪石上,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静待观察。这时,那只雄鹤回来了,它似乎发现了“敌情”,不停地在上空盘旋,见我许久未离去,它停靠在一棵白桦树上,将衔在嘴里一条小东西放在枝桠上,然后起飞、盘旋,不断地发出“嘎——”的叫声,感觉得出这叫声在提醒雌鹤,同时在抗议我。我支起摄影架拍摄了几张鹤景,再从食物袋里取出一些玉米和荞麦抛撒在附近的溪涧里,然后静静地离开溪涧。
此后接连数日,我都来到这里,模仿黑颈鹤的叫声,努力接近黑颈鹤。每次离开时,除了抛撒些洋芋、玉米、荞麦外,还往溪涧里投放些昆虫、青蛙、鱼儿等。有一次,我发出“咕咕咕”的声音时,雄鹤也平静格格格地回应。我即试图再接近雄鹤几步,雄鹤不再惊恐。我把一尾小鱼平放在手掌上,然后伸出手臂,雄鹤注目一会,且喜且惊地移步过来,站立在一两步开外,试探性地伸过来脖颈两次后,第三次伸出脖颈啄走了小鱼,继而钻进了溪涧右侧的一个洞口。从洞里传来“咕-嘎、咕-嘎”的声音。有一天早晨,我接近雄鹤,雄鹤不再躲避。我高兴地在心里喊到:“终于可以接触到黑颈鹤了!”我轻轻地抚摩雄鹤身上美丽的羽毛,温柔地怀抱着它,把自己的脸贴在它的脸上,给它喂食小鱼。本想慎重起见改天探寻洞穴,但想着雌鹤一定有什么伤残在身,就试着进去。没想到,雄鹤不但不阻拦,而且还发出亲热的叫声。当我进洞穴的瞬间,雌鹤受到惊吓,扑腾着翅膀,试图向左边的“一线天”逃去。见状,我即停止脚步,咕嘎咕嘎地与雄鹤交流着。片刻,雌鹤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再扑腾。我又从食物袋里取出几尾小鱼放在手掌上,雄鹤啄起小鱼,悠然地迈着细高的腿脚,步向雌鹤。听着低吟的“咕-嘎、咕-嘎”交流声,我心中无限感慨,果真是矫情、至情的黑颈鹤啊!自愧不如。借着“一线天”照射下来的亮光,我走了过去,发现雌鹤的左腿骨折,白花花的骨头外露着。我出了洞穴,找来一根枯木,用藏刀劈成两节,削平后回到洞穴内,取出随身携带的伤药在雌鹤的伤口敷上,细心地加以包扎。包扎结束后,我观察了一下,洞穴内有一小洼水,旁边筑有一个鸟巢,“一线天”上方也筑有一个鸟巢。
六月的纳帕海,碧波荡漾,各种野花竞相开放,琼花瑶草争奇斗艳。黄色的格桑花,紫红色的杜娟花,成片成片的,此起彼伏,一望无际。有一天,两只黑颈鹤比翼在纳帕海上空,然后消失在远山的丛林中。我兴奋无比,料想经过近两个月的康复,那只雌鹤可以自由飞翔了。
当我跋山涉水来到洞穴时,两只黑颈鹤咕嘎咕嘎地叫个不停。我依旧从食物袋里取出一些软体小动物喂食它们,心中却充满无限的柔情。香格里拉的气温已经上升,纳帕海的水位已经暴涨,青海高原的鹤群已经在繁衍生息,可怜的两只候鸟啊,六月的纳帕海已不再是你们合适的家园!我三番五次地抱起雄鹤和雌鹤,久久地亲吻后,将它俩抛向空中,嘴里还不断地喊道:“飞吧,飞吧,展开你们的翅膀,飞向远方!”可它俩屡次又飞回来,每每将脖颈依靠在我的项颈上,嘴里不停地发出低吟的“咕-嘎”声。说实在的,我肝肠寸断,欲罢不能。许久,我左一下右一下深情地抚摩雄鹤和雌鹤。突然,我抱起雄鹤向上一抛,接着再抱起雌鹤向上一抛,两鹤似乎明白了什么,绕树三匝,只听见“嘎——”的一声,雌鹤跟随雄鹤依依不舍地飞翔而去,双双消失在崇山峻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