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记得大一的某个冬天的午后,我们坐在靠窗的课桌旁晒太阳。天羽悠悠然地说起了Beyond的那首《喜欢你》,他说第一次听的时候他流泪了。我说难道你有过惨痛的爱情吗?他看看我,然后从课桌里掏出Walkman,说要不你听一听。
在磁带里我听到的是天羽的声音,他说,紫嫣,我喜欢你。我惊异地看着他,他垂着漂亮的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点阴影。他微长的头发在阳光里微微地泛着褐色。没有任何举动。磁带里他反复地在说着那一句话。然后我把带子停了,放回他桌上。我转过了身,什么也没有说。
爱情似乎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楚尹是我的好朋友,我们的友情似乎在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注定开始。我们一起上幼儿园、小学、中学和大学,一路的走在一起。有的时候,我甚至觉得,我就是楚尹,楚尹就是我,我们之间哪怕失去其中任何一个,另一个一定会活不下去。和天羽相恋的日子,很多人说,其实是我们三个人在相恋。
我和天羽在大学毕业一年之后决定结婚。楚尹说,我会做你的伴娘,看着你一直一直幸福。我开心的笑,那个时候,觉得我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那个女人。
婚礼是在12号举行,婚纱试好,我一个人跑去买婚纱的配饰。天羽就是那个时候出事的,他在送楚尹回去的路上出了车祸。可是我知道这个消息却是在婚礼的当天。很多人害怕我会难过,集体封闭了这个消息。
我穿着婚纱跑到医院,看到天羽陌生的眼睛。他已经忘记我是谁,他已经不记得我们的爱情,不记得我们的婚礼。可是他却记得楚尹。从我们恋爱起的所有和楚尹的时光,他都记得,只是把我从那些时光中删除。他只认识楚尹。
我被从医院赶了出来。天羽那个时候才刚刚苏醒,脑子受到严重的创伤,不能受到刺激。而看到我,他甚至会害怕。
天羽出事后好长一段时间我将自己埋在整个世界之外,我渴望重复风平浪静,我渴望一切都没有发生。我们以为的一辈子,就那样错过了。走在路上我经常想,如果我没有一个人去看那些配饰,如果没有那次车祸,如果他还记得我,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就那样一生在一起。可是,像很多悲剧一样,已经是注定不能到最后的幸福。我期待着他的恢复,只是一直到很多年后,天羽的状况还是很糟,生活只能简单的自理。重要的是,他还是不能想起我是谁。
我经常在半夜里醒来,然后便无法再睡去。在黑暗中我的思维开始混乱不清。冬天午后的阳光,黄家驹的歌声,他的褐色的头发,他脸上睫毛投下的阴影,他的声音和文字。我无法遏止地在怀念过去的时光,徒劳地见证自己对他那么久的感情。在黑暗里我突然觉得怅惘到无助,我甚至猜想如果我可以爱上另一个人,那么我会好一点。
有一晚我想到也许可以打开收音机,子夜时分,通常是情感类的热线。我需要别人的声音和故事融合进来,我需要自己连绵的思路被打断和终止。这样,我设想一切会慢慢好起来。
就在那个深夜我认识了戴恩的声音。他打电话到电台,告诉主持人说9年前他打过电话到电台,那时候是因为他和他的好朋友同时喜欢一个女孩子,而9年后他再打电话来是因为他已不再奢望爱情。然后他停了一下,说我在外企工作,我叫Dane,d-a-n-e,当然,也可以叫我戴恩。他有一点点江南口音,可是听来却明朗流畅。
他们开始聊天,说卢梭的《忏悔录》,说张爱玲,还有那本电影《勇敢的心》。戴恩只是沉浸在聊天的愉悦之中。我在想这样思想的交流比情人之间的对望应该更有意义吧,所以即便没有爱情,又怎么样呢。20分钟后戴恩像个得到了满足的孩子一样开心地挂了电话,我的心开始有隐隐的触痛,生活其实是美好的事情,只是狭隘的视角阻碍了我们去发现那些景致。我喜欢戴恩的声音,他让我觉得暖,觉得明亮。
后来,我几乎能够每天听到他。每天,在凌晨1点,他会打进电话,聊10分钟,然后快乐地挂线。有时候没有话题,近乎琐碎到无聊的地步。而我早已养成了习惯。他的每一声“晚安”像是对我轻言,在他的余音里我可以安静地睡着。我开始想象他的样子,我差不多已经忘记了有关天羽的过去。我以为我正慢慢好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