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我回到了小旅馆。
没有人知道,一刹那间会发生什么事情……
如果我这次不到这座海滨城市来出差,本来我没有多大兴趣,什么狗屁教学研讨会,起个名堂,变个花样,主办方弄两钞票,参加者吃吃喝喝遛遛转转,再捎带个纪念品走人,公款埋单,皆大欢喜。这年头了这点“小儿科”我还不懂吗,只是丈夫再三再四地劝说,旅游城市风景优美,谁不是伸长脑袋踮着脚跟睁圆了双眼,想逮个机会,一生中不定有几回,校长也是看在我这么多年勤勤恳恳默默无言的份上,临退休之前让我出去一趟;如果会议结束不花一天时间在各个大商场游魂一样地瞎转悠,既然很少外出,出来就得放松一下,转了一天只给丈夫买了一件羊绒衫;如果不是怕耽误了明天的火车而搬到车站附近的旅馆里来住,条件并不好,风景不错,面对着护城河,沿河岸边树影婆娑花木扶疏;如果……也许就不会……可偏偏就是这样!
我为什么会遇见他呀!
(一)
我年近知天命,女人到了这个年龄,花容月貌是遥远的记忆,昨日黄花往事何堪,青春的火焰早已熄灭,连遗留的一堆灰烬也凉透了,只在梦中偶尔飘忽丝丝缕缕的袅袅青烟。命中该有的大约全有了,不该有的再不会来,得到的与失去的在时间的天平上由不得不平衡,非要认为倾斜还能活得下去吗?人生这杯酒,无论是苦的甜的,都饮了大半,剩下杯底的一小部分,是饮,是尝,是品,是忽略,无关紧要,罢罢罢,随随随……仿佛一出波澜壮阔或者平淡寡味的戏剧,无论是否经历了跌宕起伏扣人心弦的高潮,反正接近尾声;就像一本书,无论内容丰厚还是单薄,一页页哗哗地或者默默地翻过……
人生仿佛一泓涓细的清流,瀑布壮阔地悬挂在悬崖,小溪潺潺舒缓在山涧,汇入长江汹涌澎湃中的一滴,溶进黄河滚滚涛涛的一珠,而我,只是小草叶上的一滴露珠。
我常常告诫自己,把心放在胸腔中,把灵魂安置在旮旯里,安安静静地陪伴丈夫儿女,心平气和地教书读书,当生命消失的时候,心安理得地静静长眠。
人生难得的静谧呀。
尽管在我的灵魂深处,也曾期待着意外发生,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在丈夫的鼾声中张大一双怅惘的眼睛,双手轻抚着自己柔柔的胸和软软的腹,眼睛向内冷冷凝视着自己灵魂的寂寞,好像沉了船的水手一样,在雾蒙蒙的天边,遥遥寻觅白帆的踪影。或许还在隐隐期待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有机会,哪一阵善解人意的和风把机会吹到跟前,把我带到什么岸边,哪怕带进江河湖泊汪洋大海,只要望见那一页白帆,无论忧愁还是幸福。
我的岸,我的帆,我的满月……
每每在这种遐想之中,依偎着丈夫宽厚的胸脯朦胧睡去。有时我意识到这也许就是不贞,心头隐隐萌生一种负疚感,就主动地与丈夫温存做爱,极力做出非常用力与投入的样子,哪怕丈夫并没有什么要求,我也会下意识地捉住他的手,轻轻地放在自己的乳房上,有时自己根本没有兴趣还要抚摸丈夫……当黎明送来新的一天的时候,我的全部身心被尘杂俗事所包围,买菜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备课改作业……侍候着丈夫的饮食起居,照料着儿女的学习和生活,还要走到讲台上,面对几十双莘莘学子饥渴的目光授业解惑,燃一枝蜡烛之光,假如有了些微空闲,便在书案前坐下来,翻开书本,听那些高尚的或者不怎么高尚的灵魂娓娓叙说,有时就拿起笔来,铺开稿纸,写一些生存的体验和心灵的感悟……如此地像陀螺一般的忙碌,哪还有一星半点的余暇可资多愁善感悲悯叹息呢?
我又一次错了。
苦心营造了二十多年的心的巢却在一刹那间崩溃得支离破碎。人的最大弱点就在于无法真正清醒地认识自己。
当我从车站购得第二天的火车票以后,回到旅店的走廊上,我的大脑神经中枢出了故障双腿僵直在那儿,像被孙悟空使了定身术似的,无法移动……
现在我才知道,人对自己的需要、自己的理解、自己的痛苦永远捉摸不透,永远把握不住,更何谈准确的分寸呢。看清自己比看清社会还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