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中,我移到了床沿上,与文井并肩而坐。只是他说了些什么,我充耳不闻。直到他又削好一只苹果轻轻递在我的手中,慢慢将手放在我的头发上,我的神思才从少女时代的梦幻中回到这个幽暗的小房间。
“难道你不知道,有人无时无刻不在苦恼,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你……”
声音徐缓,飘忽,在我听来,既像现实又似梦中,既在人间,又似天上。
我默默无言,任他诉说,有几次想打断他的话,又不忍心。
也许这是忏悔,也许他并不惬意——甚至内心很痛苦。
这又能怨谁呢,人都是贪婪的,这山望着那山高,得陇望蜀。
(三)
我体验到了痛不欲生的滋味。
我怎么能够相信,陈旧透顶的故事情节居然让我亲身经历……
第一次约会以后,交往频繁,在探寻对方精神上秘密的同时,也在悄悄渴望对方肉体上的隐私。第一次深情的接吻是在毛毛细雨中,那甜蜜的滋味和氤氲浪漫的气氛终身不会淡忘。后来逐渐几乎在对方的身体上印遍了吻痕,我的柔韧丰满而富有弹性的乳房不知被他抚摩揉搓了多少回,而今生养了女儿,人老珠黄,每当洗澡脱得一丝不挂时,我仍要静静回味那时的甜蜜滋味。古往今来,多少人把女人比作花朵,然而,是花朵就只能美丽一次,花期或长或短,有的尽情开放自然结果,有的妩媚迷人鲜艳绵长,也有昙花一现,还有刚刚蓓蕾初绽就被雪压霜欺,甚至被粗暴地揉碎……
如果我也是花朵,也曾经开花,至少也是准备开花的,那么我固执地认为,那时就是我一生中短暂的花期。
现在想起来,我也真够大胆的,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死心塌地委身于一个人,一个陌生人,把整个生命当作赌注押了上去,从而为自己的情感绾就了再也解不开的死结。
未来的幸福好似热带的河岸,天性仁厚,滋润两旁的大地一样,由我和文井尽情享受,如醉如梦,似癫似狂,什么挂虑都不搁在心上。官能的愉悦和心地的安乐,仿佛金沙,一路洒满生命的小径,洒向未来……
人生的盘子里绝不会只盛着一种美味佳肴,喜悦是有限度的。顷刻间我就从幸福的巅峰跌落到悲哀的深谷。一个人的命运有时竟挂在何等脆弱而又不可知的线索上面。
毕业前夕,我和文井约定,减少见面次数,以便集中精力复习功课,争取以优异的成绩迈出大学的门槛。有一天,当我按捺不住地去找他时,路经操场边上一眼瞥见了惨痛的一幕——至少对于当时的我,觉得人生中没有比这再惨痛的了:文井正挽着一个年轻姑娘的胳膊,踽踽而行,谈笑风生……
我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更无法忍受文井的移情,也不愿违背高贵的自尊心降格以求,去当面与他论个短长。我有生以来所受过的欺诈和种种不幸一齐浮现在眼前,而所有这些总和起来又怎能与眼前这一幕相提并论?生就的脾性促使我别无选择,唯一的办法就是:从此不见他一面!尽管我爱他已深入骨髓,常常饥渴难耐,但这种打击对于一个花容月貌的姑娘是不堪承受的。尽管也想起他的种种温情,反而觉得是虚伪的面纱,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这是无数个女人说了无数次的话,经典名言,我信。尽管后来我为自己的决定付出了一生最为沉重的代价。那是后话。
时间是宽厚仁慈的清洁师,它耐心地打扫着人间无法挽留的狂欢遗迹以及种种无法驱赶的酸辛悲苦场景,纵使不能清除干净也让那深刻鲜明的颜色逐渐黯淡下去。经过二十多年的风风雨雨,又在异地小旅店相遇,我已经没有了一丝恨意,有的只是惶惑和悲哀——难道还是源于无法消弭的爱吗?
文井从床沿上站了起来,以他这个年龄不该有的激动,扳住我的肩头,双目仍然那么地炯炯有神,望得我内心立刻就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他带着颤抖的声调问我:“晓雪,你为什么突然之间不理我,一骑绝尘,万难追赶。害得我思索了大半生呀,直到两鬓染霜,也没有弄明白,不甘心哪……我已经不想知道天下是否还有好女人了,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