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夜晚有个人点着一盏灯在那儿守着你。从这个意义上说,现在我没有家。如果把家说成一个人在一个时期里居住过的巢,我还能没有吗?尽管从内蒙古搬到新疆,又从新疆移到东北;从科研所搬到学校,从学校迁到农场,而又回到学校,再转进报社……”他像讲述别人的事情一样冷静客观,寥寥数语,只几个时间地点就勾勒了他的大半生,哦!这其中有着多么浑厚的内容呀,轮到我诧异了,虽然干巴巴的几句话,也让我隐隐感到其中大有深意。
他的语气越是平静,越是说明他人生的不平常。就像一本书,一旦打开一定是震撼人心的。只是我有些迷惘,那样一个踌躇满志满腹才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天之骄子,怎么就一定要与自己过不去的呢?
我的脑海中不合时宜地又冒出了那个姑娘的倩影,究竟又是一出什么样的戏呀。
“难道……你就没有结婚吗?”我小心地触碰着这个话题,就像面对着一件瓷器一样地不敢莽撞造次。一丝忧郁的光亮在他黯淡的双眸中流出。
“擦肩而过,我到哪儿去寻找?”
“天涯何处无芳草。”
“哼,你说得倒挺轻巧呀,我也尝试着处过几个对象,不知怎么都无疾而终,婚姻也是有过的……难道你对我就一点点的留恋也没有吗?”他反问道。
听到这里,我隐隐觉得,困惑了二十多年的谜底或许就要揭开了,我的内心忽然有一种巨大的恐惧感,一瞬间,多么沉重的代价呀。
他说,“我也曾试图强迫自己埋葬往事,即使无法从头再来一次,也还可以像芸芸众生一样,娶一个女人。事实上我也这样做了,聚散总是缘呀。上苍啊!一杯又一杯的苦酒……终于能够自由自在地轻松打量一下自己的时候,嚯,十足的一个干巴巴小老头。这次是来这座海滨城市修改一部长篇小说的,所以选择了风景美丽却比较幽静的小旅店。”
还是那样的语调,既有情人的温馨,又有智者的深沉,既有生存的坚韧,不乏男子汉的刚强,以及对人生的豁达大度。
到了这个时候,我再也不能沉默了。他的经历是我关心,但是我更关心那个姑娘。我脱口而出地问:“她呢?”
他立刻警觉起来,“谁?”
“还能有谁,你们不是已经勾肩搭背了吗。”
“什么什么?你再说一遍。你说的是……哦,就为了这个?”他根本不相信地加重了语气问,“就是为她,你才绝尘而去……你这个玩笑开得也太离谱了吧?”
(十)
我不顾一切地扑进文井的怀抱,这不是梦。
他紧紧拥抱着我,双臂不时地痉挛。我和他都沉默不语,尽情地享受着这瞬间永恒的静谧。人类情感交流的诸多方式之中,语言最苍白无力。用不着告诉对方说各自都还在深沉地爱恋,只要从两颗生理上已经衰退而热情依然旺盛的心脏搏动中,就可以淋漓尽致地体味出各自想望的一切和可以得到而终于没有得到的一切。从短暂的沉醉中苏醒,我愧悔莫及,怎么就不知道他有一个妹妹的?或许是知道的,一时又气糊涂了;怎么就想不到让他解释一下的呢?年轻时的荷尔蒙真的是太厉害了呀。女人的头脑不能同时思考两个问题。文井只有妹妹这么一个亲人哪,她从百里外来到省城,自己也考取了大学,兄妹的喜悦与亲密语言还能表达吗?
我紧紧搂住文井的脖颈,仿佛要追回被岁月带走的许多东西,文井却平静地说,“我们……都老了。呵呵,只有你脖子上的这颗痣还在,醒目,迷人。”说着他就情不自禁地轻轻吻了一下那颗黑痣。
“你怎么比那时更单薄了,只是胡茬还是一样地扎人。”我也轻轻吻一下他的胡茬,竟然冷不防就咬下了他一根短短的花白的胡须。
也许激动之中,我们忘记了关门,正在相拥着,虚掩着的门被撞开了。一个年轻的服务小姐刚要开口说话,见到这场景先是笑着伸一下舌头,然后双手捂嘴跑出去了。
我和文井松开了手,相视一笑,他的笑容是黯然的勉强的凄凉的……
小房间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