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实实在在地感觉到,文井此刻的心情一定异常酸楚而复杂。
也许长久以来,他和我一样,是将一种甜蜜美好而忧伤的元素,像埋在坟墓里似的埋在自己的心灵深处。
(二)
我和文井的爱情是骤然而来的,电光闪闪,雷声隆隆,仿佛九霄云外的狂飚,吹过人生,颠覆生命,席卷意志,如同席卷落叶一般,把心整个带往深渊。至今我还清晰地记得他写给我的第一封情书,甚至可以一字不漏地背诵出来。那是我的心灵第一次不期而遇的巨大震撼啊。
“你不是一个女人,你是仙女或者一个女神;你那闪烁碧玉一般光泽的眼睛十分明媚,同时满含着亲切而又庄严的神色;你的小巧玲珑的朱红色双唇,在微笑的时候万分妩媚,即使表示鄙视,也是那么的婉约而深邃;你的肌肤柔软滑润,凝脂般亮丽,瓷釉般光洁,你那小巧精致的乳房坚挺迷人,随着步频微微地一颤一颤,令我的心也随之如波浪一般轻轻荡漾,你的双手、双臂和双腿有着令人艳羡的美,自然的行走就是轻盈活泼的舞蹈;你的头发披散开来似黑色瀑布流泻而下,洒脱大方温婉流畅,随手往脑后绾着,插一支蓝色的或者紫红色发卡,衬托出光洁细腻的额头和白皙妩媚的脸庞,更加朝气蓬勃,总是让我想入非非遐思绵绵……
“从此,在我的人生字典中,女人只有你!情人,母亲,姐妹,伙伴,缪斯女神……还有谁能够替代你呢。我要虔诚地以心血化成诗歌来赞美你,每天为你写一首诗,直到自己再也无法握住手中的笔。
“我爱你,直到永远!假如我会忘记什么,那么在忘记你之前,一定忘记了我自己。
……
这些华丽的词藻或许是从小说中摘抄的,但对我无疑是一束突然冒出来的色彩灿烂的光环。谁又能说不是他内心情感的真挚流露呢,我宁愿相信他是发自肺腑。
我从多灾多难的童年一路走来,对这一缕温情就更显出感动和陶醉,何况我正处在女人的生命中间像夏天的蔷薇一样忽然开花吐艳的时期。我躲在校园旮旯,一口气把情书读了三遍,二十大几页厚厚一迭呀。眼睛潮湿,嘀哩哒啦,鼻子一抽一吸地,好半天没有缓过劲来,夜晚还把情书揣在怀中捂在胸口,悄悄地贪婪地吮吸着他的气息与醇厚的墨香,躲在被窝里偷偷想偷偷乐,一个人,在心中,在黑灯瞎火中望着天花板,甜蜜的暖流就在周身血管中流淌滋润。
女人不在于长的是否漂亮,关键在于是否有人崇拜与赏识。
接下来的日子,就像水笼头被谁打开而忘记了关闭一样,情书铺天盖地而来,水流一般滔滔不绝。
文井发出第一次约会。
当时我那颗被欢欣陶醉得扩大了的心房,觉得快要在叫做爱情的人间天堂的门口融化了。那时还没有双休一说,我就盼着周末快点到来。星期六整天的时间都是在不安和期待中熬着,刚吃了晚饭,就诓过同寝室几个成天叽叽喳喳像小山雀一般的女生,谎称到一位老师家请教功课,急匆匆一个人溜出校门……
我和文井在一次社团座谈会上偶然结识。那时他是学生会的文体部长,吹拉弹唱都能来两下子,又是全校性的文学社团刊物《春火》的编委,常有诗和小说登出来,至今仍有几册被我珍藏着,有时不免还会翻出来感叹一番,甚至会用手指在那发黄变暗的纸页上轻轻摩挲。他还是一个体育积极分子,别看他个头不大,看上去也并不十分结实,到了运动场上却别是一番情景。打篮球本是巨人的事业,他却兴味盎然,在场上左冲右突,连挤带拱,篮球在他手中自如地蹦跳,冷不防就从巨人的森林中穿过,把篮球准确地扔进篮框中。他在化学系,很让同系的一些小女生们芳心萌动,他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不知是故作木讷还是无暇顾及,放着一大群白天鹅不屑一顾,却歪打正着走火入魔地来追求我这个外系的丑小鸭。我相信自己的感觉,第一次相识时目光就使我读出一些意蕴,一刹那间就在心灵的沃土中不经意落下了一粒种子,渐渐地竟隐隐期待着,渴望着……多少年过去了,而今恍如隔世,回过头努力追寻当初的感觉,那温馨的滋味依然隽永,不过已经不像当初那样地弥漫心灵侵蚀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