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离死别,悲欢离合,喜怒哀乐,那是你自己的事,生活绝不会在乎你的感受。没有人知道明天。生计都成了问题,读书就成了奢望,尽管当时看起来那书读与不读也差不了多少,有时读书多了还会无端惹出事端。
继母带着弟弟改嫁,只有我和奶奶相依为命,我要担起家庭的责任。
第一次到生产队让队长派活给我干,一天挣了八工分,就想,回家告诉奶奶,奶奶一定高兴,我能够靠劳动养活自己,养活奶奶,不用奶奶再操心再辛苦。心里一边盘算着,脚步已经走到自家的篱笆院门前,抬头只见奶奶一手拿着藤条,纹丝不动地伫立在那儿,脸上皱纹如沟壑纵横,头上的白发迎风飘拂,就像戏台上的佘老太君,只是手中没有龙头拐杖,一根藤条而已。又像白发魔女,或者某个行侠仗义的帮主……那一刻奶奶的形象从此铭刻在我的心上。
奶奶不由分说就在我的屁股上抽了一下,“你个小畜生!放着好好的书不念……你给我听着,只要我还没有断气,你就老老实实给我把书念下去。谁不让你念那不是你的事,你自己不念我绝不饶你!
“你爷爷是识文断字的人,哪家过年过节红白喜丧事没请过他呀,一辈子受到村上人的敬重。你老子也是读书人,不是坏人……不过一时喝了迷魂汤,是个没心没肺的可怜虫……被小鬼捉错了呀。
“不问你是丫头还是男娃,只要你是林家的种,就是林家的根……林家只有你,我就认你这个黄毛丫头……心有多高天有多高,我这把老骨头还在硬撑着,你个小伢羔子腿就软了……来,来,让我给你的腿加点劲……”奶奶一边数落着,一边又将手中的藤条高高举起,在我的腿上狠狠抽了一下,那是真打呀。
读书升学当兵,走出偏僻乡村的必由之路,男儿不展凌云志,空负天生八尺躯,对女孩子似乎没有那么多期望。可是林家唯一的男娃走了,改姓了……
奶奶呀,你用手中的藤条把我打出了农村,打进了大学,打到今天这个地方。
我的奶奶,你在哪里?
在那样颠倒混乱的年月,你那么沉着坚毅,果断勇敢,以风烛残年之躯扛着尘世的风霜雨雪……
(六)
“你是刚来报到吧?”刚到学校门口就碰见了他,他问。
他的热情立刻引起我的警觉,我望了他一眼,轻轻点一下头表示礼节,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太热情不好,太冷淡也不妥。
他隔三岔五地挨近我,没话找话地套近乎,他是学校的体育老师,偏偏我教的班级体育也是他任课,或多或少就脱不掉那么点点的干系。外表看他一身的健子肉,内里却是一肚子花花肠子。渐渐就有风言风语,说我刚分配不好好工作,整天谈恋爱,又说我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横刀夺爱,登龙门攀高枝什么的……后来我才知道,他的父亲是脚一跺县城发抖的主儿,尾着他屁股转的女孩子还能少吗。
我还没有走出文井的阴影,没有梳理好自己的心绪,什么事情都提不起精神,压根没有考虑什么恋爱。
我一个外乡人,哪里知道那么多的是非瓜葛……
天就要亮了,风停了,雨住了,黎明前的黑暗,明天会有一个灿烂的太阳吗?
一个悲惨的不眠之夜,一个悄无声息的葬礼,一个玉石俱焚的决断。
我为自己一时的大胆不寒而栗,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我还有什么呢,我还能去找谁呢。告他去,他坐牢了,我能复原吗,碎也碎了,毁也毁了,他已经抢了我的第一次,我还能向哪一个男人作出交待?失贞不是失节,失贞就比失节轻松吗。除了捕风捉影添油加醋以外,有谁来区分是你送出去的还是被歹人疯抢去的,红颜薄命,人言可畏,被谣言杀了、被唾沫淹了的还少吗。就在今天,男女间那点破事已经没什么新花样新说道了,男人们就真正不在乎所谓的贞操了吗?倒不如成全了他也成全了我自己。世间凑合着的夫妻比比皆是,婚姻没有固定的模式,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也就那么回事,何必太较劲呢,何况他也是有头有脸人家的后代,我不贪图那些浮华的东西,但这样的家庭教养应该是有的,我宁愿相信他一时鲁莽孟浪,或者真的太喜欢我了,说不定能够在一起居家过日子……我还能怎样宽慰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