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希望自己的人生犹如一架音色优美音质纯净而音律铿锵的钢琴,时时刻刻弹奏着动听的音乐,有时由于十指的配合失调,抑或是某根琴弦的损伤,尽管费尽心机,奏出的仅仅是一堆杂乱无章的音符,甚至于只是颤音或者无声无息。也许平常并不觉得,一旦有了机缘得以打开这架钢琴,或者偶然听懂杂乱琴声中的某一方面蕴涵,你就不得不面对严峻的真实,灵魂便仿佛正经历着六月骄阳的炙烤。
从飘渺云端回到现实,回到海滨城市中一座简陋旅馆的走廊上,我的心禁不住颤抖。
他是一位十分干瘪瘦小、甚至可以用骨瘦如柴来形容的五十出头的男子。有身份的人谁还住这样的旅馆呢,我的潜意识中冒出这样的好奇,然而哪里只是好奇啊!就是烧成灰化成水飘为云我也能嗅出那独特的气息呀。
他的苍老显而易见:纤细的身躯裹在一件宽大熨贴的毛料中山装当中小得几乎看不到了,这样的服装目前而言,除了到博物馆中去找,在全中国相信也看不到几件,所以格外扎眼醒目,它的主人也就更会引起人们的关注。不过,他虽然干瘦却挺有精神,稀疏的花白头发仿佛洒了一层薄薄的粉笔碎末,整齐地梳向脑后,更显出天庭的阔大,却不能说饱满——刻着两道深深的皱纹,岁月无情的鞭子悄悄抽打出来的,忠实地记录着逝水流年坎坷际遇。唯有他的眼睛——那双永远清澈明亮的眼睛,如同两颗宝石似地发光,充分展示着生命的光华,而且生命力还很旺盛!
不错,正是这双眼睛。
这双在无数形形式式的眼睛中我可以毫不费力就分辩出来的眼睛,曾经像阳光和空气一样属于过我,漫漫风雨岁月中更多的却是我梦的碎片,弥漫在我灵魂中的忧伤,甚至是我精神上沉重的十字架,是我人生无法穿透的魔障。
无论如何,它铭心刻骨地融化为我生命的一部分,没有什么力量可以剥离。
“晓雪!”他毫不犹豫地叫出我的名字。
与其说顷刻间重新燃起了我的温馨与甜蜜,还不如说突然间我遭遇到摧毁一切的飓风,身轻似燕云里雾里,大半生的坎坷与曲折、酸辛与悲苦,犹如决堤的洪水滚滚而来……我把持住自己,岁月早已带走了我的激情与冲动,我不能像他那样洒脱,内心里也在轻声呼唤“文井”,嘴上却尽量平静地答道:“是你。”
是你。
这是从我的牙缝中挤出来的,还是从我的喉咙中飘出来的,反正不是我喊出来的,甚至不是说出来的。是你,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冷若冰霜的两个字,一刹那间,我被自己说出的两个字惊呆了,我无法相信自己的客观冷静,难道这种场景不是无数次出现在我的梦境中吗,难道我几十年中表面平静内心喧哗不就是为着这个人吗……几十年的缠绕,海市蜃楼呈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就只有这两个字吗?
人生和幸福相连的线索一根接一根断掉,我经历得太多了。这么多年,我一直记住一句话,沉默也许正是不幸的人最后的幸福。
服务台伸出一位年轻姑娘美丽动人的脸,那话语却是硬梆梆的丝毫没有柔韧的感觉,“喊什么,要什么?”我和他同时一惊,都把目光投过去,立刻意识到误会了。房间紧靠服务台,站在走廊上说话,他的声音偏偏又大,凑巧就让这位姓薛的服务员听见了。他连声陪着不是,“对不起,对不起。”说着转向我,“咱们进屋说话吧。”他拉过我的手,把我牵进他的房间,安顿在沙发上坐下,他的手温暖,有力,略显粗糙,他的手传递给了我微微颤抖的感觉。
他沏一杯热茶递在我手中,轻轻飘拂的蒸汽散发出淡淡的茉莉花香,弥漫在小小的客房,如烟如雾似梦似幻。他削了一只苹果,又取来纸巾一起放在我手边条几上的果盘中。在他熟练地做着这些琐碎的时候,我一直默不作声地静静凝望着他忙碌的身影。这一切我是多么的熟悉而又陌生!
他的热情善良机智灵活,他的慷慨大方洒脱达观,他的娓娓叙述丝丝入扣……他的一切的一切,都纤毫不漏地隐藏在我的记忆深处,尘封在我的灵魂一隅,尽管千方百计用寡淡无味而冠冕堂皇的东西来厚厚实实地加以掩埋,却始终无法遮蔽得严丝合缝,不露一丝痕迹。我真的多少次想把它们彻底埋葬,然而经过一番艰难痛苦的挣扎之后,我的苦心总是化为泡影。有的时候甚至觉得自己的内心仿佛一座沉睡的火山,表面上沉稳安静,深处的熔岩却喧哗滚沸,一刻也没有停止躁动,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地奔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