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妹妹就要开始一个人的生活了,可妹妹这一个人的生活何时才是个尽头呢?他预感到妹妹不会再搬回来住了。他只希望妹妹一个人寂寞的生活会是一个契机,这个契机若是可以让妹妹步入生活的正轨,那让妹妹搬出去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可是有时郑昀又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婚姻真的就那么重要,那么必不可少吗?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把自己卷入婚姻并渴望把所有人都卷入婚姻呢?难道就没有存在于常态之外的正轨吗?他想起了昆德拉的句子: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他不知道为什么总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困惑在脑中忽然闪现,而这些困惑将永远困扰着他,不会有任何结果。
郑昀跑了半天,看了那三套房子,最后选中了另一位孙女士的出租房。郑昀和孙女士约好,下午把郑洁再带来看看。这房子靠郑昀家近,只是离东方女子医院稍远了些。郑昀想着靠家近点,无论是妹妹回来,还是父母去郑洁那儿都方便,郑洁要有个什么事,家人也好照顾些。租金550元一个月,要预付一个季度的租金,这些都可以接受。郑昀原打算先替妹妹交上,以减轻一些愧疚,想想还是先和毛小玲商量一下,免得不必要的口舌。再说这房子还不知妹妹是不是满意呢。
下午郑洁一看就满意了。郑昀就抢着把三个月的租金付了。中午和毛小玲说时毛小玲二话没说就同意了,这让郑昀有些感激。郑昀忽然觉得自己并不了解毛小玲了。原本以为毛小玲即使同意也一定会埋怨一番的,可现在他看不出毛小玲有任何情绪波动,好象毛小玲在意的并不是金钱,或者说并不仅仅是金钱。那么毛小玲在意的到底是什么呢?郑昀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有很长时间没和毛小玲好好交流了,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沉浸在各自的思绪里。生活的共同体,联系却并不多,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各自履行着自己的义务,心呢?心跑到了哪里?在一起久了,什么都变得熟视无睹了,心仿佛也变得不重要了。生活啊,我们要的到底是什么?
趁着周末,郑昀和郑洁一道去超市买日常生活用品。一个人的日子也是日子呀,柴米油盐一样都不能少。买好了兄妹俩又把这个新家收拾一新。有好多年兄妹俩都没能像这样痛痛快快地在一起了,这个冬日的下午把他们兄妹俩沉睡多年的记忆又唤醒了。
北风在窗外呼啸着,可他们把羽绒衣都甩掉了,穿着单薄的毛衣,流着汗,干着体力活,人好象很容易地就回到了简单、原始、自然的状态,不会再有更多的与尴尬有关的想法,好象一下子变得单纯而自然。郑昀自然而然地和妹妹说起了掏心窝子的话。说自己的,也说郑洁的。自己的苦闷、压抑、不得志,与毛小玲的疏远背离,对父母以及对妹妹的愧疚,说郑洁的孤身一人,郑洁的未来,郑洁的婚事。没有一点尴尬。郑昀好象一下子就把自己打开了,把多年郁结于胸、无法诉诸于任何人的话都向郑洁倾倒了出来。
郑洁享受着哥哥的温情,她忽然发现人与人之间原来是可以这样美好地共存的,这让她一下子感觉到心的柔软与温存。这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这种体验让她感觉新奇而美妙,好象在她面前的这个人不只是他哥哥,而是一个需要她,需要她容纳他的心的那个人,这个人的心已经在空中飘零了多时,它累了,倦了,需要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好好歇歇了。郑洁就温柔而怜悯地张开了怀抱,敞开了心扉,接纳着这个孤独、寂寞、无助的灵魂。
这一个下午,他们好象没有一处是静止的,手脚不停、汗水不停、对话不停、心也没停。很多年后,当他们再次回忆起这个午后时,忽然发现时间静止了,静止在那一个冬日的周末,静止在那个寂寞涌动下的午后。
晚上回家时天都黑了。两个人都有些筋疲力尽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愉悦。这成了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一种隐秘的快乐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他们心照不宣地幸福着、体味着、珍藏着。告诉家里人,郑洁的房子都收拾好了。畅畅还有些不明所以,就盯着小姑要问个究竟。郑洁就告诉他说小姑有新房子啦,再过几天就搬家了,不和畅畅住一块啦。畅畅忙问爸爸是不是真的。当得到肯定的回答时,畅畅就有些恋恋不舍,仿佛连欢笑都忘了,前前后后地粘着小姑说小姑你可得多回来看看畅畅啊,又说小姑你要带我去你家玩哦。畅畅不知道小姑的离去是因为外公外婆快要来了。那天吃饭说这件事时,他早已吃完跑去看电视了。